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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途有不少人谈论,说是青川县的疫病已然得到压制,八月初官府便下发了朝廷拟定的治疫药方,城内染疾百姓尽数收拢至专门处所集中医治;也有人语气平平淡淡,如同谈论阴晴雨雪一般,摇头叹说青川县死伤百姓无数,亡故之人堆积,接连焚烧多日才草草处置完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些话语落进苏木耳中,他握着缰绳的手指便一根根缓缓收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他心底时时刻刻悬着秦臻,那些可怖传闻每多听一句,心底的惶恐便加重一分。他不敢深想,不敢去猜,如今困在疫区之中的秦臻,眼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一路晓行夜宿,风尘仆仆,待到第二日午后,苏木的骡车终于踏入青川县的边界。



    到此处,原本宽阔平顺的官道骤然收窄,道旁林木也变得稀疏零落。大片大片被抛荒的田地铺展在眼前,齐腰高的野草肆意疯长,吞没了往日修整齐整的田垄。地面四处散落破碎的瓦砾,还有不少被大火烧得焦黑的木料残块,想来是村落屋舍崩塌焚毁之后遗留的痕迹。



    微风掠过,空气里飘来一缕若有若无,混杂着焦糊与腐朽的气味。苏木心中警铃顿起,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脸上那副厚棉布缝制的口罩,指尖顺着边角细细摩挲按压,反复确认口罩贴合严实,没有留下半分缝隙。



    前路正中,横亘一道粗原木搭建而成的路障。路障的两侧各筑起一座简陋土坯哨台,台上站着数名值守兵卒,人人都用布巾裹住大半张脸面,只露出一双双布满红血丝,疲惫却又高度警觉的眼眸。路障之前,还堆叠数捆尖利的荆棘,层层摞起,用来加固封锁防线,阻拦闲杂人等擅自闯入。



    苏木远远望见戒备森严的关卡,当即勒紧缰绳停下骡车。身下的骡子仿佛也嗅见空气之中异样的气息,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蹄掌不住刨动脚下干燥的黄土。苏木翻身跃下骡车,一手攥紧缰绳,缓步朝着路障的方向走过去。



    还未曾走近,哨台之上便传来一声洪亮的喝问,穿透燥热的空气:“站住!前方便是青川县境,疫区尚未完全解禁,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苏木脚步顿住,对着哨台上的兵卒恭恭敬敬拱手行礼:“军爷,在下有至亲困在青川县城之内,特意远道赶来探望,恳请军爷行个方便,予以通融放行。”



    答话的什长年约三十出头,大半张面孔被布巾遮蔽,只露出两道浓黑的眉毛,还有一双沉沉浸满风霜的眸子。他迈步走下哨台,隔着那一堆锋利的荆棘,细细打量眼前的苏木。见他身上衣着朴素,却洗得干净齐整,并非流离失所的流民模样,待到目光扫过苏木额间那枚醒目的红痣,眼神微微一顿,原来是位哥儿。世道纷乱疫病横行的当下,竟有哥儿孤身一人冒险奔赴凶险疫区,实在是十分少见。



    什长的语气稍稍缓和几分,规劝的意味却半分不曾消减:“这位小哥,你可知晓青川县眼下是什么处境?八月初朝廷下发药方,确实将大范围的疫情压制下来,可并非就此万事大吉。前后染疫的百姓数以万计,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什长话说到一半,顿了顿,喉头微微滚动,仿佛有万千感慨堵在胸口,声音不由得压得低沉:“你执意进去又能如何?一旦不幸染上疫病,生死便是两说,何苦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苏木缄默片刻,心绪在胸中几番翻涌,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执拗:“军爷,里面有我的亲人。我若是不亲自走这一趟,这一生,内心都不得安宁。”



    什长定定凝视着苏木,那双布满倦意的眼眸之中交织起数般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怜惜,有无可奈何,还有一份见惯了生离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麻木漠然。他转头望向关卡后方那条通向青川县城的官道,道路两旁荒草肆意滋长,几乎快要将路面彻底掩埋,四下荒凉萧瑟,好似整片地域都被世间遗弃。



    “你那亲人” ,什长重新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倘若在疫病爆发之初便遭感染,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你这般进去,到头来只怕只是一场空,还要白白搭上自身性命。”



    听见这番话,苏木的眼眶骤然发热,一股酸涩猛地直冲眼底。脑海之中一幕幕往事飞快掠过,秦臻半生受尽磨难,好不容易寒窗苦读博取功名,出任一方县令,难道就要折损在这场滔天疫祸之中?



    苏木重重闭上双眼,再睁开之时,眼底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纵然心口翻涌着剧痛,他说话的声调依旧沉稳,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军爷,无论他如今是否尚在人世,亦或是已经遭遇不测,我都必须亲眼见上一见,方能甘心。”



    什长静静望着他,长久的沉默过后,长长叹息一声,向着身后值守的兵卒挥了挥手。两名兵卒上前,费力搬开拦路的荆棘捆束,再挪开粗大原木路障,腾出一道仅可供一人一车通行的狭窄缝隙。



    什长向侧边退让半步,低声嘱咐:“你执意要闯,我便不再阻拦。只是前路凶险万千,小哥务必多多保重自身。”



    苏木微微躬身道谢,牵过骡子重新登上骡车,抖动缰绳,赶着车子缓缓穿过关卡,骡车轱辘缓缓转动,一点点没入荒草掩映、望不见尽头的官道深处。



    真正踏入青川县地界,苏木才真切体会何谓天壤之别。青阳县尚且留存几分人间烟火,可此处,仿佛世间一切活物,都在疫病袭来的那一刻被尽数抽离。



    官道沿途的村落十室九空,四下死一般的寂静。不少农家屋舍门板歪斜脱落,热风掠过,朽坏的木门便吱呀吱呀来回摇晃作响;部分院落竹竿之上,还晾晒着旧时主人的衣衫布匹,长年累月经日晒雨淋,布料褪得惨白,孤零零在风里飘荡摇摆。



    道路边上的白杨树,从树根直到一人多高的位置,树皮尽数被剥去,露出灰白光秃的树干,触目惊心……这是饥荒之时,饥民为求果腹啃剥树皮留下的凄惨痕迹。



    骡车缓缓驶过一片又一片抛荒的田野,先前本该茁壮成长的稻禾尽数枯死,黑乎乎倒伏烂在泥土之中,恍若被无名烈火焚烧过一般。田垄之间,偶尔能够看见被草席、破被褥草草裹住的长条轮廓,苏木心里清楚那是什么,不敢仔细端详,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牢牢锁定前方的道路。



    路途之上偶尔能够遇见寥寥几个赶路百姓,个个面黄肌瘦,面色枯槁,眼神空洞麻木。人人脸上都蒙着各色布巾口罩,行路之时只管垂着头快步赶路,互不张望,互不搭话,人人都被疫病压得喘不过气。



    苏木沿途停下,向这些路人打探县城内部情形,大多数人只是无力地摇头回避。少数愿意开口的,嗓音沙哑干涩,反反复复都是同样的回答:“死得差不多了……能够逃难离开的,全都走了,城里已经剩不下多少活人。”



    每听闻一次,苏木的心便向下沉一分,沉甸甸压在胸腔,叫人几乎喘不上气息。



    又艰难跋涉整整一日,越过连绵荒坡,远方终于隐隐浮现青川县厚重斑驳的城墙轮廓。



    县城城门设立的哨卡,比起边界关卡戒备更为森严,十几名兵卒持械把守在此。凡是进出城门之人,全部要核验身份凭据,查验身体状况,反复盘问来处与目的。



    苏木排了大半个时辰长队,被兵卒轮番盘问无数细节,就连包袱里面备好充当干粮的麦饼,都被翻开来细细查验,几经周折,才终于获准入城。



    踏进青川县城城门的那一刻,苏木只觉得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渐渐冷却消散。



    城内街道空空荡荡,宽阔的青石板路面铺满干枯落叶,还有片片焚烧祭祀遗留的纸钱碎渣。大风卷过,纸屑枯叶打着旋,在空荡荡街巷四处飞舞。街道两侧的商铺十家倒有九家紧紧闭着店门,门板牢牢上锁,仅有一两处铺子半掩着门板,屋内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灯火,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整座城池,魂魄仿佛已经被疫病攫取带走,徒留一具偌大死寂的躯壳,在炎炎烈日之下苟延残喘。听不见犬吠,听不见鸡鸣,四下静得骇人,恍若一座无边无际的坟茔。



    苏木驾着骡车,一边缓慢前行,目光下意识四处游走,拼命搜寻任何属于活人的痕迹,可入目尽是荒芜萧索。兜兜转转寻了足足半个多时辰,苏木终于望见青川县衙的轮廓。



    县衙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门上铜环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大门台阶两侧,两尊石狮子静静蹲坐,石狮表面同样落满薄尘,不复往日威严气象。偌大的县衙正门,仅仅只有两名守卒留守,布巾遮盖大半张脸,斜斜倚靠门框,眼神疲惫,时刻留意街上动静。



    苏木将骡车停在街对面,望着这番萧索景象,心口又是骤然一紧。堂堂一县官署,如今竟只剩下区区两人守门。他正踌躇不定,思索该如何上前叩门求见,眼角余光瞥见巷子那头,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中年妇人。



    妇人一身半旧靛蓝色布衫,头上包裹深色布帕,口鼻也捂着厚实棉布,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县衙侧边的角门走去,一举一动熟稔自如,想来应当是县衙内宅伺候的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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