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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位年长夫郎拉住苏木的手,一边说一边不停抹眼泪:“这孩子啊,有时候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尚且省下半碗粥,留给两个侄儿,天冷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孩子。苏老板,你若是有心,便拉他们一把,再这样熬下去,这一家子,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听完乡邻的诉说,苏木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回到茅草屋内,他请邹夫郎出面,把苏家乃是商籍这件事,明明白白告知李文钰,同时也把入赘的代价说清道明,一旦入赘苏家,往后子孙三代,都不能够参加科举考试。他认认真真询问李文钰,这些后果,是否当真思虑周全。



    李文钰听完这番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他沉默片刻,而后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贴住冰冷泥土地,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苏老板,我李文钰,此生已不再奢求功名荣华,只求给家母,还有两个亡兄的遗孤寻一条活路,只要苏老板不嫌弃他们拖累家事,我愿意入赘苏家,做牛做马,绝无半句怨言。”说到最后,声音染上哽咽,肩膀微微颤抖。



    苏木看见这般模样,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上前弯腰伸手将李文钰搀扶起身,神色郑重严肃:“李秀才,你既然真心入赘我苏家,我苏木也绝非刻薄寡恩之人,我只要求一件事,往后你务必要真心待雨哥儿。你诚心相待我苏家上下,我苏木便待你如亲手足,你的母亲,你的两个侄儿,便是我苏家的亲人,绝不会有半分亏待。”



    李文钰抬起通红的双眼,看向苏木真诚恳切的面容,重重用力点头。



    于是当日,苏木请来村里的村长作为见证,落笔写下李文钰的入赘婚书。苏木又拿出三十两银子,既是给李文钰的赘礼,也当做他们一家人安家活命的保障。



    婚书落笔,墨迹尚且未干,苏木不敢再多耽搁片刻,驾起骡车,带着李文钰全家赶往青川县城,到县衙户籍司,请书吏办理户籍迁移,把李文钰连同他母亲、两个侄儿的户籍,尽数迁入青阳县苏家户下。



    青川县的掌案书吏翻看文书之时,忍不住再三打量李文钰,心中满是诧异,大概他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一位秀才相公,竟然为了生计,甘愿入赘商户门下。



    官府朱砂大印重重盖下,一切手续尘埃落定,苏木和雨哥儿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踏出县衙大门,苏木又取出十两银子当做谢媒礼交给邹夫郎,请他先行返回青阳县。苏木一行人,暂且不着急赶回青阳县,李文钰一家四口身体孱弱,必须先在县城寻医诊治,万万不能一路颠簸赶路。



    苏木直接寻到了青川县城规模最大的医馆,租下三间安静的偏房落脚,重金请来坐堂老先生,亲自给一家人诊脉看病。



    李家几人大多只是长久饥饿亏虚,外加风寒侵体,静心调养几日,便能渐渐好转。唯独李文钰的母亲,遭逢洪灾之时饱受风寒湿邪侵入脏腑,再加上亲眼目睹亲人离世,大悲大恸,以至于神智错乱疯癫。万幸她尚且没有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医者言说,专心服药调养半年,还有希望恢复几分分神智。



    苏木毫不犹豫付清诊金药费,又嘱托医馆伙计,日日按时煎送汤药。两个幼童也仔细查验身体,两岁的男孩因长久匮乏吃食患上疳积,半岁的哥儿肠胃娇嫩,需要日日进食温补米糊,都不算顽疾,耐心调养便可慢慢恢复。



    处理完看病事宜,苏木又去往成衣铺子,采买了一大批厚实棉袍、夹袄鞋袜,一家四口从头到脚换上一身全新暖和衣物。



    当李文钰看见母亲和两个侄儿穿上干净厚实棉衣,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笑意,他独自退到偏房屏风之后,额头抵在冰凉墙面,无声落泪,积压许久的悲苦与感激,尽数化作沉默泪水。



    之后十余日,苏木与雨哥儿便留在医馆,照料这一家老小。最开始李文钰处处拘谨,凡事都想着抢过来自己劳作,时时刻刻心存亏欠。时日一久,真切看见苏木、雨哥儿是发自内心善待他们一家,才慢慢卸下满身防备。



    腊月二十七这日一大早,老先生再次复诊把脉,捻着胡须含笑说道,李氏的病势已经稳住,往后带回家中按时服用汤药即可,两个孩童面色也红润不少,没有大碍。



    苏木掐算时日,再过三日便是大年三十,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家中过年。于是连忙收拾行李药包,全部搬运上骡车。



    临行之时,李文钰望着不算宽敞的骡车,眉宇间露出几分愁容。一行大大小小一共六口人,再加上大包小包行李杂物,车厢空间实在局促。



    苏木却是毫不在意,扬了扬手中长鞭,朗声笑道:“无妨,我和雨哥儿坐在车辕上赶车,你陪着婶子、孩子们待在车厢里面。放心,这骡子性情温和,行路稳当,不会太过颠簸。”



    李文钰嘴唇动了动,想要说几句客套推辞的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是深深拱手一揖。随后小心搀扶母亲登上车厢,再把两个孩童护在身侧照看。



    骡车轻轻一晃,车轮转动,缓缓驶出医馆所在长街。



    腊月二十七,天空阴云沉沉低垂,凛冽寒风裹挟细碎雪粒,簌簌敲打厚实车帘。青川县城街市之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采办年货往来穿梭的百姓街巷之间,时不时响起噼啪鞭炮声响,炸开一地通红纸屑,处处弥漫年节的热闹气息。



    雨哥儿裹上崭新狐皮围脖,坐在苏木身侧,凛冽寒风吹得少年脸蛋通红,精神却分外昂扬,亮晶晶的眼眸四处打量街边光景。他时不时掀开侧边车帘,朝车厢里面和李文钰说上一两句话,说完又羞赧地缩回来。



    苏木看着自家弟弟这般情窦初开的模样,心中既是欣慰,又忍不住暗自好笑,雨哥儿到底是长大了。



    骡车缓缓行走到青川县城城门之下,灰扑扑高大城墙矗立眼前,城门门洞两侧砖石缝隙长出枯黄苔藓,几面破旧旗幡在寒风之中猎猎飞舞。



    往常出城入城道路通畅无阻,今日却大不一样。城门门洞之外,百姓车马排成长长队伍,两侧路边站满行人,一队身着号衣的兵卒守在道路两旁,把中间宽阔平整的官道整个空了出来。



    苏木立刻勒紧缰绳,放缓骡车行进速度。



    一名兵卒快步走上前来,面色严肃高声喝令:“县令大人巡访辖境归来,即刻抵达城门!所有百姓车驾,尽数退至道路两旁,跪伏等候,不许喧哗吵闹,不许抬头仰视官驾!”



    “跪伏”二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苏木耳中,他心口骤然一跳,手指下意识攥紧手中缰绳。身旁雨哥儿听见命令,脸色瞬间发白,慌忙伸手拉扯苏木衣袖。



    苏木深深吸气,压下心底翻涌起伏的情绪,依着吩咐,驱使骡车停靠到城墙根边上。车厢之内的李文钰掀开布帘探出头,神色凝重低声叮嘱:“苏老板,县令大人过境万万不可怠慢,百姓需得跪迎。”



    说完,李文钰率先跳下骡车,将两岁的侄儿抱下,又小心翼翼搀扶神智不清的母亲下车。苏木伸手接过那个两岁孩童,紧紧搂在怀中;雨哥儿拿厚实毛毯,把半岁小娃娃层层裹住,小心翼翼抱在胸口。



    漫天风雪之中,一行人尽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碎石沙砾硌得膝盖阵阵刺痛,冰冷地气穿透薄薄衣料。



    苏木垂落头颅,视线只落在身前一小块泥泞地面。周遭一片死寂,就连孩童啼哭,都被自家父母伸手捂住嘴巴,只有寒风裹挟细小雪粒,拍打在脸颊之上,带来阵阵细微刺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当下的处境。



    苏木心中五味杂陈。他本是异世魂魄,心中本没有这般森严尊卑高下之分。可来到大盛朝,一晃十七年岁月,日日身处这套等级秩序之中,他早就学会收敛心性,入乡随俗。



    可纵然早已习惯这般世道,他心底深处依旧有一根心弦被轻轻拨动,这般被权势压得俯首匍匐的滋味,无论经历多少次,都难以全然坦然接受。



    约莫一刻钟过去,远方传来阵阵马蹄声响,由远及近,好似闷雷,滚过冻得坚硬的官道,马蹄声越来越密集,听来不下数十骑人马。



    苏木的心弦绷得更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官骑行至城门近处,奔腾的马蹄渐渐放缓,由疾驰转为小跑,再化为悠闲碎步,想来是顾及城门之下跪伏的百姓,不便纵马狂奔。



    苏木抱着孩童匍匐在地,双腿跪得发麻,心中只盼这一队人马速速通行离开。可就在领头之人的坐骑,行至距离自己不过三四丈远近之时,黑马竟然停下脚步。



    马匹打了一个响亮的响鼻,铁蹄踩踏冻硬冻土,团团白色雾气自马鼻呼出。



    领头之人勒住缰绳,微微侧过头。目光先是短暂落向苏木身侧那头无比熟悉、年岁已老的骡子身上,随即视线缓缓向下移动,精准落在苏木头顶,落在苏木怀中抱着的两岁孩童身上。孩童懵懂不知世事,睁着一双漆黑眼睛,懵懵懂懂,与马背上那人遥遥对视。



    而后,那道目光掠过苏木怀里的小孩落在李文钰身上,两人长相有七分相似,让来者有了一瞬的失神。最终,那一双眼睛,再一次回到了苏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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