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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来冯兰香今日是专程登门求赵木匠办事,有求于人,不敢随意撒泼闹事。她再愚钝蛮横,也知晓身在别人家中,肆意生事只会得罪主家,坏了自己的事。



    正思忖间,屋内走出端着茶水的赵婶。



    赵婶为人和善热忱,待人宽厚公道,一眼看见静坐等候的苏木,当即笑着快步上前:“木哥儿来啦!快喝点凉白开解解暑气。”



    说着便将盛满清水的粗瓷碗递到他手中,随即转身折返屋内,打开木柜,抓出一把刚炒制的香脆花生,尽数塞进苏木手里,笑容真挚温暖:“尝尝看,自家地里种的新花生,刚炒出来的,香得很!”



    这一幕落在冯兰香眼中,瞬间让她脸色铁青、满心酸涩不甘。



    她在院中站了许久,赵婶仅仅客气递过一碗清水,半点吃食招待也无。偏偏苏木一来,又是给水又是给花生,礼遇周全。



    可她今日有求于人,万万不敢发作,只能将满腔怨怼、满心不快死死压在心底。指尖用力攥紧手帕,反复绞拧揉捏,力道极大,仿佛将所有不满都发泄在帕子之上。



    外人不知缘由,唯有冯兰香自己心知肚明。



    她的小儿子秦竹近期定下婚约,婚配对象是十里外李家庄的正经农户。对方家中有十亩良田、一头耕牛,家境殷实勤恳,在周边村落里算得上条件优渥的好人家。



    按照乡间婚嫁规矩,无论是嫁女还是嫁哥儿,体面嫁妆必不可少。最低标配便是衣箱、橱柜、妆奁盒三样实木大件。



    可冯兰香囊中羞涩,手里仅仅攒下一两银子。这般微薄银钱,单单购置木料尚且勉强,根本无力承担精细雕工的手工费用。



    她今日专程登门,便是打算百般磨价,想用最少的银钱,置办出最体面的嫁妆,撑足自家和儿子的脸面。



    院中央,苏有酒父子与赵木匠的价格拉锯终于落下帷幕。



    双方你来我往、几番拉扯让步,最终各退一步,敲定价格:一两三钱二十文。



    苏有酒掏钱之时,满脸肉痛,眉眼抽搐,反复清点数遍铜钱,再三确认无误,才依依不舍、极为不舍地将银钱交到赵木匠手中。



    付完定金、立下字据,尘埃落定,苏有酒这才留意到角落静坐的苏木。



    他连忙抬手整理衣襟,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架子,迈步朝着苏木走来,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



    “木哥儿,虽说咱们早已分家,但一笔写不出两个苏姓,骨子里终究是一家人。有些道理,三叔不得不提点你几句。”



    他刻意停顿片刻,等着苏木应声接话。



    可苏木神色平淡、眉眼沉静,只是安静看着他,无波无澜,并未接话。



    苏有酒略显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教:“你奶奶年事已高,那点微薄养老钱是她晚年唯一的依仗、最后的底气,万万不能肆意挥霍。三叔知晓你心里着急,想做点营生、挣些进项。可做人做事,贵在量力而行,万万不能把老人的养老老本尽数搭进去。若是不慎亏本折损,奶奶晚年如何度日?雨哥儿小小年纪又该依靠何人?”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字字句句看似关怀叮嘱,实则暗藏心机,当众给苏木扣上“挥霍养老钱、不顾老小死活”的恶名,刻意败坏他的名声。



    苏木心底冷冷一笑。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番话若是传扬出去,村里闲人只会跟风非议,笃定他苏木不孝自私、肆意折腾老人积蓄,无人会深究事实真相。



    他抬眸望向苏有酒那张虚伪假意的脸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清淡却字字锐利:



    “三叔方才口口声声说,分家依旧是一家人。既然如此,想来三叔是全然不怕我这‘扫把星’命格,不怕被我克到了?”



    此话一出,苏有酒、苏盛二人脸色瞬间剧变,青白交错,难堪至极。



    苏有酒强行压下心底怒火,故作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长长叹气:“木哥儿,三叔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好心提点,你怎么一点儿都听不进去,反倒曲解长辈好意?既然你执意如此、不听劝诫,那三叔也无话可说。日后祸福成败,皆是你自己的选择,切莫说三叔从未提醒过你。”



    一旁的冯兰香立刻抓住机会,阴阳怪气开口帮腔,字字带刺:



    “说得可不是嘛!长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阅历见识岂是你年轻小辈能比的?做人做事,最该多听长辈教诲。免得一时糊涂,又做出那些不顾伦理、惹人非议的荒唐事来。”



    她刻意含糊其辞,暗讽此前村中恶意散播、早已平息的谣言,存心往苏木身上泼脏水。



    苏木不怒反笑,眸光淡淡落在冯兰香身上,语气慢悠悠的,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冯婶子这番道理倒是新奇。我每顿实实在在吃一大碗米饭,若是真按您说的那般,日日吃盐度日,先不说你肠胃能不能承受,单单是你家的银钱,可支撑得起这般花销?”



    乡间盐价昂贵,细盐珍贵,一斤便要三四十文。寻常农家度日,炒菜放盐皆是精打细算、寥寥数粒,省之又省。顿顿吃盐,是富贵人家才敢有的排场。



    冯兰香瞬间被噎得面红耳赤、血色上涌,继而青白交替,嘴唇哆嗦颤动,张口结舌,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苏木简简单单一句话,便精准戳破她的刻薄挑事,狠狠打脸。



    她眼底恨意翻涌,目光锐利如刀,恨不得当场剐苏木几分。可身处赵木匠家中,有求于人,终究不敢肆意撒泼,只能硬生生咽下满腹憋屈,胸口闷痛难忍,浑身不畅。



    苏木随即转头,目光落回苏有酒父子身上,声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有力:



    “至于我置办物件的银钱,就不劳三叔费心挂念。我四肢健全、手脚完好,银钱都是自己辛苦所得、干干净净。”



    当众被晚辈接连反驳、落尽脸面,苏有酒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血色,嘴唇不停哆嗦,气急败坏,想要发作争执,却又理亏词穷、无从辩驳。



    场面僵持尴尬之际,赵木匠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缓和气氛:



    “好了好了,都是乡里乡亲,何必红脸争执。和气方能生财!苏三哥放心,您的家具我必定精工细作、按时交付,保质保量,绝不敷衍,届时亲自送货上门,保管让您满意称心。”



    借着赵木匠的台阶,苏有酒才勉强压下怒火,重重冷哼一声,带着满心不甘的苏盛转身离去。



    路过苏木身侧时,苏盛依旧满眼怨怼,恶狠狠瞪来一眼,眼神凶狠暴戾,好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目送父子二人愤然离去的背影,苏木轻轻哼出一声轻响。



    声响不大,分寸恰好,刚好能让刚走到院门的苏有酒清晰听见。



    苏有酒脚步骤然一顿,双拳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暴起,脊背僵硬紧绷,明显怒到极致。可他终究顾忌颜面、不愿当众失态,只能咬牙隐忍,快步离去。



    看着两人僵硬愤怒、狼狈难堪的背影,苏木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待苏家父子彻底走远,冯兰香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讨好的笑脸,快步凑到赵木匠身前,语气极尽温柔讨好,如同换了一人:



    “赵师傅,您看我家竹哥儿那几套嫁妆……还请您多费心、多照顾。”



    赵木匠无奈轻叹,如实说道:“秦路家的,并非我不近人情、刻意压价为难你。衣箱、橱柜、妆奁盒三样皆是大件实木家具,用料多、工时久。一两银子的价格,用好木料、精雕细琢,实在是成本都不够。除非……”



    他稍稍停顿,斟酌着合适的措辞,缓缓道来:“除非改用松木、杨木等次等软木,木料平价省钱。雕工也适当简化,刻些简单纹路花样,省去繁复工时,才能压下价格。”



    冯兰香瞬间陷入犹豫纠结。



    次等木料质地普通,成色粗糙,嫁妆拿出门面难看。儿子嫁去婆家,嫁妆寒酸简陋,必然会被婆家轻视怠慢,往后日子难免受气。



    可若是加价添置好木料、精雕工,她又心疼积攒许久的银钱,万般不舍。



    她紧咬下唇,面色反复变幻,纠结良久,终究贪念省钱,咬牙妥协:



    “那就改用次等木料!只是雕花万万不能太过简陋寒酸,尤其是妆奁盒,是哥儿脸面,得雕刻一对鸳鸯纹样,寓意圆满和美,万万省不得。”



    两人再次细细磋商工时、纹样、用料细节,几番拉扯,最终敲定价格,依旧是一两银子成交。



    即便占了木料、工艺的便宜,冯兰香依旧满心不甘,掏钱时忍不住低声絮絮嘀咕,语气带着几分埋怨:“都是邻里乡亲,这般斤斤计较……”



    赵木匠心知其人秉性,懒得争辩计较,坦然收下银钱、写下收据,客气将人送出院门。



    待到挑事的闲人尽数离去,院中终于清净下来。



    赵木匠这才转头看向苏木,略带不好意思地笑着摇头:“让木哥儿见笑了,村里人日子清贫,凡事精打细算,一文钱都想掰成两半花,遇事爱拉扯计较,也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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