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页(1/1)

    



    众人早已形成了默契各自走着各自的路,若无什么必要的事情都尽可能地与其他人保持着距离,陈稷川一家很快就混进了人群之间,乍一看上去毫不起眼。



    官道上时不时地就会多些少些人,除非对方刚好走在自己身边,否则大多数人都懒得关心这点。



    日头毒辣,晒得脚底下的泥土仿佛都在往外冒烟,林槐夏正低头看他相公脚底下的那双草鞋——明明才刚换上几日现在就又被磨薄了一层,看这样子这双鞋怕是也穿不了多久了。



    他将这事记了下来,正琢磨着找个机会给陈稷川换上一双呢余光猝不及防地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瘦高个子忽地晃了一下,林槐夏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陈稷川的衣角。



    那人离他们的距离不远,放开了走也不过就二十余步,似是不小心踩空了一般直挺挺地往前面栽,他身侧的某个同伴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只可惜倒下那人的体型要比同伴大上整整一圈,同伴非但没能扶稳反倒是被他的体重带得一同往前栽了下去,两个人一起砸在了地上,“砰——”地一声扬起满地灰尘。



    陈稷川一家和周边的几伙流民同时朝那边看了过去。



    想扶他的那个同伴仰面朝天,后脑勺直直砸在了地上,他的运气相当不好撞上了地上的一颗石子,脑后缓缓洇出了一小片刺目的红色。



    至于那个栽下去的瘦高个子则是脸朝地面往下倒的,有着扶他的同伴临时担任的人肉垫子这人倒是没被摔着,同伴根本顾不得自己后脑的伤,急急忙忙坐了起来将瘦高个翻了过去。



    “哥!你咋……”,同伴的话没有说完。



    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了下,伸出的手开始颤抖,先是碰了碰瘦高个的肩膀,随即不可置信地嘶喊了起来:“哥——哥!!你咋了!!哥!!”



    林槐夏听见有人缓缓地叹了声气。



    不知道是谁的,应当是某个在旁的流民。



    陈稷川的视线则在被翻过来的瘦高个的汉子的脸上,面色发青嘴唇干裂,鼻子下面带着些诡异的像是黄脓一样的液体,正睁着一双大大的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抱着他哭的弟弟。



    陈稷川心头猛地跳动了下,忙紧了紧抓着夫郎的手,拉着林槐夏快步跟上前头的流民。



    在场的流民早就已经对这幅场景见怪不怪了,每天都会有几个人倒下去后就再也没能再站起来,谁知道是热死累死还是晒死饿死的?死就死了这不重要,很多人仅看了几眼就麻木地收回了视线,自发绕过地上的兄弟两个继续朝着前方走去,只余下了活着的人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哭也哭不出来什么东西,没有水,眼窝子里头都是干的。



    风从远处吹了过来,热烘烘的,带着一股发酸的腐臭味道。



    陈稷川将林槐夏往身边拉了拉,一家人远远绕开了那具尸体,又伸出手摸了摸他脸上的帕子:“觉得脏了或者有味道了就和我说,千万别省着。”



    林槐夏回头看了一眼,也伸出手摸陈稷川脑后用布巾束成的结。



    最开始做衣服的时候裁出来了不少碎布,那时候他们也没时间将其做成帕子或者别的东西,全都一股脑地收进了空间里面。后来陈稷川囤的药材越来越多,从中拿了一部分出来煎成了药放空间里备着,多出来的布也没有浪费,一部分拿来过滤药渣,剩下的索性直接和药材一起放锅里煮。



    有没有用暂不好说,起码算是个心理安慰。



    林槐夏是知道布条数量的,自然不会在这方面省。



    刚刚那汉子暴毙一事完全没能在官道上造成任何波动,流民们依旧如往常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不过这样的平静仅仅只维持到了下午时分——日头将落未落的时候人群骤然骚动起来。



    好几个流民如发疯一般朝着远方冲了出去,有人动作太过着急甚至原地摔了一跤,但那人压根没心思在意刚摔出来的血淋淋的伤口,抄起落在一旁的农具不顾疼痛追了上去。



    林槐夏才刚闭眼躺下就又重新坐直了身子,含糊着声音问陈稷川:“怎么了?”



    陈稷川盘膝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把磨得锐利的小刀,刚刚他正在这里削晚间要升起的篝火用的木头,此刻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专注地盯着那一伙流民跑走的方向。



    “吵醒你了?”见他起来,陈稷川将刀收了回去。



    林槐夏慢悠悠地打了个呵欠:“还好,还没睡着。”



    陈稷川揽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在自己的膝上。



    “说是有人在东边发现了几条野狗,都是急着去抓狗的。”等他躺好,陈稷川才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几乎所有的流民都缺粮缺水,直到现在仍时不时地会有流民离开路边寻找能够果腹的东西,但路边那些能摘能挖得早就已经被前头的人挖干净了,连地都被反反复复犁过好几番。,



    有个流民运气不错意外发现了野狗的踪迹,他倒是想偷偷将这消息独吞的,奈何却不小心被同行的人走漏了风声。没过多久消息就在官道上的这支流民队伍里传播开了。



    流民们饿得连吃人的心都有了,乍一听说“野狗”二字霎时全都红了眼睛,生怕自己慢了一步狗已经被其他的人抓了吃了,不管不顾地抄起武器急匆匆地朝着那边赶。



    这么大动作自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于是越来越多的流民争先恐后浩浩荡荡地涌了过去。



    这种时候人比野狗可怕千万倍。



    “这会儿还会有野狗活着吗?”林槐夏小声地问。



    陈稷川轻轻“嗯”了一声。



    他其实是想问这些野狗都吃什么的,人都饿死这么多了怎么还会有野狗活着呢?但想来想去好像都指向了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于是林槐夏便不问了,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陈稷川怀里。



    狗吃人,人吃狗,谁知道这些动物的身上会不会带着什么疯病?他们一家不缺这一口吃的东西,没必要和这些流民抢夺涉险。



    无论是他还是陈稷川都是这样想的。



    他合上眼,躺了半天却都没有多少困意,这些日子夫夫两个一直都在轮番换班守夜,两个人的作息早就已经乱七八糟乱成一团了。



    陈稷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和他平时哄孩子的模样差不太多,林槐夏突然有些想笑,心里清楚很多时候陈稷川就是在拿哄陈易安的那套来哄他。



    但他其实非常喜欢陈稷川这样。



    林槐夏是被他娘带大的,对于所谓的父亲的记忆几近于无,小时候他娘去浣洗衣物他就坐在旁边帮着干些零散杂活。那时候他们家租了一间极小极破的偏僻院子,院墙矮地只到他娘一个妇人的胸脯,时不时地就能看到邻居家汉子同自家孩子玩的场景。



    不过那时候他年纪太小,除非爬到院墙上面否则很难看到邻居一家在做些什么——除非那家的汉子突然伸出了手将家里的孩子给抱起来。



    他曾见过那家小孩坐在汉子的肩头玩闹,见过汉子用一条手臂抱着孩子带着孩子出门逛街,最过分的一次甚至让那小孩直接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面,每到这时隔壁小孩就会变得很高很高,林槐夏只要抬起脑袋就能看到那一家人。



    后来他们家连这间小破院子的租金都付不起,母子两个没过多久就从那里搬出去了。



    那都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全都忘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清晰地回忆起来。



    后来他和陈稷川成亲,陈稷川同那家的汉子一样一年中的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找工做活,有的时候连年节都未必能够赶回到家里,因为那种时候的做活工钱会比平时高上一些。



    可陈稷川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记着他和安安,会专门抽出一点时间来陪安安玩,哪怕有时安安太久没见到父父都快不认识他了也不生气,像他记忆里的那个汉子一样抱着孩子在村里面逛。



    他脑子里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回忆,有小时候的有成亲后的,想着想着突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林槐夏伸出了一双手慢慢环住了陈稷川的腰,终于放松地睡过去了。



    ……



    日头沉沉地落了下去,又缓缓地升了起来,直到第二日天蒙蒙亮才有流民慢慢悠悠地返回到了官道上面。



    昨日陈稷川守了半宿,入夜之后过去补觉换成林槐夏守着篝火,他一直惦记着出去猎狗的那群人的动静,如今可算是见着有人返回来了连忙伸手轻轻碰了几下自家相公。



    陈稷川觉浅,他这边才刚将手给伸了出去那边陈稷川就已经将眼睛睁开了。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乍一看还是灰蒙蒙的,几个流民歪歪斜斜地拖着身体走在路上,有几个人的身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血迹。



    明明昨日走的时候还是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回来的却只有这寥寥几个,不知晓是被那些凶猛的野狗咬死了还是被其他流民下手杀了,毕竟官道上的流民数量每天都会变动,每日出去找水找粮的人都和回来的对不上数量。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