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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稷川来不及和他说话, 拉着他一路往东边狂奔。



    越到这种时刻他越冷静, 脑子里面全部都是一家人来时经过的路线。



    ——东边有着道狭窄的沟, 不算很深, 但应当也能够拖延一瞬的土石洪流。再往前走则是一条干枯的河床,足以容纳四五架板车并排行过去, 那地方宽敞平坦视野开阔,算是这附近唯一一个能够临时避难的地方,沿着河道再往前走一段距离便能回到他们来时所经过的那条官道上面了。



    陈稷川心里有了主意, 脚下的速度愈发地快。



    地面像是被人从下面往上顶般,一下一下地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别说是抱着孩子的林槐夏了,连陈稷川都好几次被颠得踉跄。陈易安被爹爹抱在怀里,直愣愣地盯着他们身后的那座大山,过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憋出了句:“爹、爹爹……大山……大山在抖……”。



    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连天地都变得灰蒙蒙的,陈易安才刚说了一半就被呛了一嘴的土,下一刻林槐夏便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头往自己的肩膀上按:“安安乖,别看,别怕。”



    他们很快就跑到了那处土沟旁边,陈稷川一看就皱起了眉,这一段的土沟两侧颇有些宽度,陈稷川这个身高腿长的都不敢打包票说百分百能跨越过去呢更不用说要比他矮小上一圈的林槐夏了!林槐夏也意识到了这点,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当机立断将陈易安往他的怀里塞:“你先带着安安过去!”



    陈稷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哪怕在刚刚他意识到地龙翻身时脸色都没这样难看过。



    林槐夏的眼眶发红,瞧着他相公的这幅样子心头更是密密麻麻地如针扎般酸疼,可这种时候总不能任性……他刚张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着陈稷川突然又将陈易安塞了回来。



    林槐夏还没反应过来,陈稷川已经一手穿过他的脑后一手揽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都打横抱了起来!



    “稷川哥——”,林槐夏急促地叫了他一声。



    “安安抱紧你爹爹,你抱紧我。”陈稷川态度强硬地命令道。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着朝后方退了好几大步随即猛地往前面冲,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踩得脚底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响,临到那道沟壑旁时蓦地朝前纵身一跃……林槐夏下意识地抓紧了他,安安则被夹在夫夫两个中间,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连条缝隙都不敢睁开。



    耳边风声呼呼地响,碎石还在不断地往土沟下面坠,陈稷川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了道长长的弧线,落地的瞬间他弯起膝盖整个人都往前滚了一圈,这才终于勉强止住了继续朝前摔的势头。



    陈稷川用力喘了声气。



    林槐夏在他怀里挣动了下,陈稷川却没有松手,他转过头朝着后方瞧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抱着自家夫郎孩子继续往前。



    往前就是那条已经干枯的河床了。



    哪怕身上多出了夫郎孩子两个人的重量陈稷川的速度也丝毫没有要降下来的意思,甚至于他跑得还要比先前更快上一些。他丝毫不敢停歇地朝着河床处跑,林槐夏怕消耗他的体力根本不敢继续提想下来的事情,只能四处张望着帮陈稷川看周边环境,时不时地出声提醒他一句让他避开倒下来的树木和石头。



    待到终于跑到以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河床两侧空空荡荡的,左右两侧都没有高坡,直到这时一家人才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



    待到陈稷川喘匀了气才转过了头看林槐夏,他没说话,就这样闷闷地盯着他看。



    林槐夏知道他想问什么,侧头看向远方逐渐平息下来的山头。



    山中传来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小,林槐夏却不敢放松警惕,思索片刻才继续道:“别歇了,咱们继续走吧。”



    陈稷川没答话,重新站直了身子取出指南针看起方向,感觉到林槐夏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陈稷川没抬头,继续盯着指南针看,只是面无表情地反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他很快就拟好了去官道的路线,一家人继续沿着河床往前,陈稷川一生气就不爱说话,但那只抓着林槐夏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河床上的这些石头早就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了,高高低低地堆叠在一起,看起来和他们村子的那条河里的石头没有任何差别。陈稷川边走边将一块挡在他面前的石头轻轻踢开,感觉到林槐夏往他的身边凑了几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轻轻摇了两下。



    陈稷川转头看他。



    林槐夏与他贴得极近,几乎与他挨在一起,压低了声音朝着他道:“我错了,你别生我气,我就是想着要是……要是……”。



    他只说了这么两句,剩下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陈稷川盯着他看了两眼。



    一家三口现在的外在形象都相当难看,发髻散乱全身脏污,几缕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胸前脑后,身上甚至还带着星星点点的血点子,林槐夏刚说了两句目光就落在了他肩后的一处伤口上面,霎时间就变了脸色想去看看他的伤势。



    陈稷川却依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林槐夏这下子是真急了:“你快让我看看!什么时候伤到的?是刚刚被石头划的??”



    明明他自己身上也有着好几道狰狞的伤呢,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陈稷川看着他焦急的神情默默在心里叹了声气,心里头的那点火气早就已经消下去了。



    他看了眼另一只手里牵着的安安,继续拉着林槐夏往前,过了半晌才慢慢道:“我刚知道自己‘回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槐夏脑子里全部都是家中备下的那些伤药,还好当初陈稷川以打猎的名义提前囤了几大箱草药药油得赶快给他相公敷上……听见陈稷川说的话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傻愣愣地盯着他看。



    陈稷川抓着他的手背放在自己脸边蹭了蹭。



    “我那时候想……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咱们一家死也得死在一起。”



    “哪怕做了那么多准备,哪怕已经走到了这里,哪怕是到了现在……我其实还是不敢保证我们一家一定都会顺利活下去。”陈稷川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所以我现在依旧还是这个想法。”



    “就算是死,咱们一家也要死在一起。”



    所以不要再说什么诸如“你先走”一类的话了。



    陈稷川只敢将话说到这里,更深的话他不敢说,甚至从来都不敢将那些想法表露出来。



    但他觉得林槐夏应该是会明白的。



    ——在这样的世道里面,他们两个要怎么活下去呢?



    前世他在找夫郎孩子的路上时每天都会反复地想这个问题。



    他自认为自己算是见识过了形形色色的各种人,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和水出卖自己出卖亲人,但同样有人会愿意为其他人付出一切将自己磨砺得越来越强大,陈稷川从没怀疑过林槐夏是后者,他坚信着就算没有他在林槐夏也能凭着自己将安安照顾得很好,哪怕前世他夫郎生病了,他也依旧将他和孩子照顾得很好。



    陈稷川只是觉得……那样未免太累太难太残忍了。



    所以他总是觉得自己对夫郎保护过度了,明明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夫郎自己就能做到,却常常因为他在的缘故所有事情都由他代劳,陈稷川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自己控制不了。



    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念头。



    他们一家人理所当然地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有一天他快死了,与其留他夫郎和孩子自己在这个世道里苦苦挣扎,还不如由他……



    陈稷川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但是全家一起死了,总比只留下他们两个经历他前世想象中的那些可怕事情要好吧?



    陈稷川脑子一片混乱。



    他不敢抬头看林槐夏,只继续闷头朝前面走,没走两步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林槐夏给抓住了。



    他听见林槐夏不解地问他:“你脑子里整天就在想这种事情吗?”



    陈稷川:“?”



    林槐夏深吸口气,难得地被他给气到了,拽住陈稷川的胳膊让他看自己。



    “我的意思是,你居然会被这种事情困扰这么久。”



    他叹起气来:“不要担心我会生气,我和你有着一样的想法。”



    



    林槐夏仍旧温温柔柔的, 温柔得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直到他们沿着河道隐隐看到了远方的官道时陈稷川都没能回神。



    进了官道就意味着又要重新回到流民们活动的范围,陈稷川下意识地从空间里取出个包裹,像是这样的包裹他们总共准备了足足五十份, 每一份里都分别装着四个烙得干硬的锅盔饼子、二十斤炒好的面粉或菽粉、两袋装满的水囊和两支同样装满了水的竹筒。



    提前备出来总比到时候凭空变出东西惹人怀疑强。



    他们才刚朝着官道走了几步, 猝不及防大地再度震动起来, 远方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剧烈声响!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而是整座大山塌陷前的最后悲鸣——那座陈易安刚刚说在抖的大山,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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