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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稷川没说话, 只是让他往自己的身边靠近了些。



    进城出城的人都不少, 人流往来熙熙攘攘, 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陈稷川没在城门前久站,带着家人朝一条街上走了过去。



    走了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起来,街道宽敞人声鼎沸,道路两旁的铺子更是一间接着一间,各式各样的牌匾幌子密密麻麻满满当当, 样式繁多眼花缭乱, 林槐夏甚至都不知道该先看哪个。



    至于安安就更不用说了,小家伙早就已经看呆了。



    “咱们先去找家客栈安置下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把板车放好再出来闲逛。”



    “都听你的。”林槐夏点头。



    陈稷川找的是县里一家老字号客栈, 门脸不大, 顶上挂着张上了年头的红木招牌, 上头的木漆都有些掉落了, 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里头的大堂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他们才刚刚走到门口就有个眼尖的小厮迎了上来,满面笑容地同陈稷川打起了招呼,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吗?”



    毕竟是要在外头赶路过夜,一家人都没穿新做的衣服,这身破烂还是没分家时他们在陈家穿的, 小厮却丝毫没有瞧不上的意思,脸上的态度没有一点变化,“前几日刚有几位客人退房,余出了不少好的房间,您要是想住刚好可以挑间喜欢的。”



    陈稷川没有拆穿他,“好,都有什么房间什么价格?”



    客栈里头有专门给往来客人放置板车的院子,要是有人带来了牛或马匹这边也能提供草料甚至直接帮着喂养,陈稷川悄悄在板车里面放了个袋子,待到带着夫郎孩子将车停在院子角落后才将布袋子从车中拿了出来装作行李,随即跟着小厮的指引朝着客栈里走了过去。



    这家客栈外表看着的确是破,但走到了里头才发现装饰一点不比别的地方差上多少,客栈里面有着好几种不同的房型,从传说中的天字一号房到最便宜的大通铺应有尽有。



    陈稷川好奇地问了一句,得到了天字一号房每天三百文的价格,一家人都被这价格给吓了一跳——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充其量只能住上三天!



    这还是淡季的时候呢,万一赶上了年节活动或者县城里有什么事情,譬如科考学子借住价格更是会翻倍地涨。



    陈稷川只问了一句就打消了念头,转而打听起其他的房间,大通铺自然是不能住的,那里头的一个屋里能够住上几十号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地做些什么都不方便,想说几句话都要挑着时间。



    这会儿客栈里没什么人,总共只有陈稷川一家和另两个小厮,掌柜靠在柜台前面懒洋洋地打着呵欠,见着陈稷川他们走了过来只是揉着眼睛点了下头。



    来的路上安安没少看那些二三层的小楼,这回他们自己倒是住进去了,陈稷川选了个朝南的屋子,站在窗前正好能够看见底下的那条来时的街道,依旧如着刚才那般热闹喧嚣,时不时地听到几声吆喝叫卖声,推开窗户甚至还能闻到几缕若有似无的勾人香气,不清楚是街道上的什么铺子里卖的吃食。



    临街的房间会更吵闹,不过到了宵禁的时辰外头就不会再有声音了,顶多就是白天热闹一些,住进去其实也没多大影响。见夫郎孩子都喜欢这间,陈稷川自然没再犹豫。



    屋子不大,但面积也是他们在陈家的房间的两三倍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旁摆着两张木椅,墙角立着一个衣柜,另一侧被屏风挡住的地方则是个洗脸的盆子和部分洗漱用品。



    “被褥毛巾都是早上新铺新换的,咱们这儿有洒扫婆子收拾这些,客人您尽可以放心使用。住上一日是五十个铜板,住的时间超过七日还能再给您便宜几文,楼下的大堂里供一顿早食,用饭的时辰里一直有热水,等着过了吃饭的时辰想要热水就得提前和咱们说了,我好让后面把柴火烧上。”



    陈稷川点头,“谢谢,我记下了。”



    一家人去楼下办理了入住,拿到了块巴掌大的木头板子作为凭证,陈稷川和小厮要了热水,在路上奔波了三天的时间总是想要清洗一下的。他将沾满了灰土的外袍脱了下来放在一旁,从空间里取了三身干干净净的新衣服出来,余光瞥见陈易安正撅着屁股往窗户边爬,连忙将衣服放了下去将安安给捞了起来。



    小哥儿的个子太矮了,站在墙边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才能勉勉强强触碰到窗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县里的景色,陈稷川只得搬过来张椅子让他站在上面,刚好能够让陈易安露出个小小的脑袋。



    安安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父父,转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街道看了。



    小夫郎虽然没有说话,目光里头隐藏的意思却和陈易安一模一样——他也好想看啊!!!



    陈稷川:“……”。



    陈稷川无奈地看向夫郎,“那你们先看,我去洗澡了,过会儿咱们去外面吃饭。”



    一大一小霎那间眼睛全都亮了。



    ……



    陈稷川带夫郎孩子来到县里主要有着两个目的。一是这两个人跟着他就没有过过什么好的日子,别说是这座县城了,就算是镇上都没去过几次,待到世道乱起来后想再见到这样的繁华景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趁着现在有机会多看两眼,往后就算提起来了也没有什么后悔惋惜的。



    二则是他自己的私心。



    前世他连村后的山上都没时间去呢更不用说是县城里了,他只知道镇子被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县城同府城不是一个方向,陈稷川到死都不清楚安阳县变成了什么样子,但当时镇里应当是有不少的人往县城逃了,想来情况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陈稷川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林慧娘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怕是都有着三十几年了。



    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林慧娘曾不止一次地来到村附近想看看他,奈何被族里拦在外面连村子都进不去,后来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林家那边又接连发生了不少事情……阴差阳错地耽搁下来一转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若干年前陈稷川跑到县里的那次就是来找林慧娘的。



    村里的人大多都对他娘的事情沉默不语,但这村子这么大呢,总是有些多嘴的人看陈富山一家不顺眼故意拿他娘亲的事情来刺激他,这帮人没胆子在陈富山面前说这些,只敢在背后欺负小孩,什么他是没娘的孩子啊,什么他娘亲不要他啊,有些人才不管小孩子能不能听这样的话呢,说起话来专挑着人的心窝子戳。



    陈稷川知道他娘亲家是开酒坊的,来到县城里面以后一路找人问林家铺子,现在想想他那时候的运气还真是不错,那时候的世道可要比现在乱太多太多了,陈稷川就这么一路找找问问的居然没被拍花子拐跑。



    他差不多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了林家酒坊,跑过去后刚好瞧见林慧娘正轻声哄着个襁褓中的孩子,旁边不远处立着个汉子,满脸温柔地注视着母子两个。



    陈稷川在原地静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



    他娘有了新的家庭,遇到了个看起来就比陈富山强上千倍万倍的人,陈稷川心里其实是很高兴的。



    林慧娘同样没有忘记她这个孩子,不止一次地托人到村里想给陈稷川送些银钱和东西,每次陈富山和李氏都厚着脸皮将银子收了,林慧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事情办得这么顺利反倒引起了她的怀疑,往下一查果然被陈富山这一家不要脸的给气得不轻。



    后来陈稷川长大了些,母子两个想法子用书信建立起了联系,只不过频率也不是很高,一年能有四五封信就算多了。



    热水总是能够让人回忆起很多事情,陈稷川安静地穿上衣服,转过屏风才发现夫郎已经将床铺给整理好了,客栈提供的被褥上面又加了张他们自己的褥子,上手摸去柔软又温暖,陈稷川和夫郎并排坐在一起,夫夫两个一同盯着安安的背影发起呆来。



    小家伙的精力是真的旺盛,看了这么半天的时间都不嫌累,就像他当年全凭借着一股子顽固的念头硬生生地跑到了县城里面,那时候太小了想的事情也少,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只想着就算是趴在地上爬也绝对要爬到地方。



    林槐夏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侧身靠上了他的肩膀,将脸贴在他的肩上,过了一会儿又仍觉得不太满意,一把将陈稷川放在身侧的手抓了过来,将自己的手与他的紧握在一处十指相扣交缠在一起。



    陈稷川的视线从安安的身上落到他们的手上。



    “这么多年我一直害怕和她联系。”陈稷川沉默地看了许久,突然开口轻声说道。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安安正全神贯注地瞧着下面的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只有林槐夏自己听到了。



    “嗯。”于是林槐夏回应了他。



    “她已经有自己的生活了,现在的相公对她很好,我出现在她的面前只会徒增尴尬,我不应该去打扰她。”陈稷川说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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