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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青色那身脱了换玄色的,差点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平时束头发随手一扎就完事,今天倒是对着镜子瞎捣鼓一阵,总算把发冠正好了,觉得自己好歹看得过去才推门出去。
彼时沈韫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他下来还故意挑了挑眉毛:“哟,今儿个怎么捯饬上了?”
“……驿站里没什么事,起来早了便随便收拾一下。”
沈韫摆明是不信,架不住儿子好面子。
到了京城,沈纪跟着引路的礼部官员一路走到宫门前,他看了看那扇朱红的宫门,一年前他从这里走出去往南疆是秋天,如今回来又是秋天了。
大殿上已经站满人,沈纪跪在殿中间的地砖上,听太监尖着嗓子念沈家的功勋。念得挺长,从沈韫当年带着三十骑退敌五百说起,一直说到沈纪这回在南疆打残了蛮族主力,逼着对方递降书割地赔款。
殿上的大臣们都听着,有几个人偷偷往沈纪这边看,目光落在这个年轻将军身上。
等太监念完后,沈纪听见一个声音从台阶上面传下来:“沈将军上前听封。”
沈纪闻言上前几步,跪在台阶之下,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人的袍角逐渐靠近。
“沈将军南疆大捷,扬我国威,着即封侯,食邑千户。”
沈纪隔着那几级台阶,终于看见站在台阶上面的人。萧时衍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
萧时衍好像比一年前瘦了些。
一年前他还在茶楼里斗诗,如今他站在台阶上面脊背挺直,一只手负在身后,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了。
沈纪定睛一看,认出来对方腰间的玉佩,那是他临走前还给萧时衍的那块,萧时衍依旧天天戴着那块玉。
沈纪怔了,还是旁边的礼官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把手里捧着的降书举过头顶。
萧时衍再从台阶走下来,亲手接过他递上来的降书。
两人手指碰在一起时,恍若隔世。萧时衍把降书接过去,再看了看沈纪的脸。
“沈将军辛苦了,本王替父皇嘉奖你。”
沈纪嘴唇动了动,跪地道:“臣谢恩。”
下朝之后沈纪被一帮大臣围住,无非是说:“沈侯爷年少有为,南疆那一仗打得漂亮。”还有人拉着他说要给他接风洗尘。
沈纪随便应付几句,能推的都推了,好不容易脱身往宫门外走,等他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小厮在那里,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小厮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行礼:“沈侯爷,殿下让小的把这个给您送来。”
沈纪一听是萧时衍这才愿意停了脚步,把盒子接过来打开,里头还铺着一层软缎,上面放着一枚耳饰。银质的样式很简单,一枚弯月形状,尖上缀着一颗米粒大的珠子,银面上还刻着云纹,做工非常精细,特别像萧时衍“穷讲究”的性子。
沈纪把耳饰拿起来一瞧,还挺像那么回事。他想起萧时衍方才在殿上笑的那一下。
感情萧时衍一时舍不得那块玉,便拿这个抵给我了?
沈纪嗤笑一声,算是勉强接下了。
沈家
沈韫把门一推就喊道:“哥!我把人带回来了!”
沈纪的伯父沈韬从书房里迎出来,看见沈纪站在院子里,张嘴第一句话就是:“哎哟,咱们家的侯爷回来了。”
沈纪被他伯父那个语气弄得有点不自在,大概也是想起自己之前没有回信的事情,有点心虚,刚喊声“伯父”就低头了。
沈韬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又抬手在自己脑门上捶了,这力道还不轻,捶完了指着沈纪他爹:“你们这……你这押宝不带这样的!”
沈韫正蹲在廊下解靴子,闻言看他哥一眼:“不是,我们有什么押宝?”
“五皇子啊!”沈韬把书往旁边桌上一扔,手指头在桌面上,“当初你们把纪儿送进宫里当伴读,不就是想着两个吊车尾的凑一块互相勉励嘛?我那时候还专门问你们挑哪个皇子,你回我一句‘反正都一样,挑个不显眼的’……”
沈韫一听这话语气还挺有理:“本来就是随便挑的啊。那时候好几个皇子,我哪知道谁将来能成事?五皇子那会最不显眼,纪儿成绩也就那样,俩凑一块正好,谁也不嫌弃谁,多合适啊。”
沈韬看着他弟弟说得那叫理直气壮,又瞥眼一声不吭的沈纪,重重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书又拿起来说道:“你倒好,直接挑了个将来要当皇帝的。”
“谁晓得嘛。”沈韫把另一只靴子也脱了,站起来便往屋里走,“我那时候就想着纪儿在宫里头有个伴读的差事,好歹能多读两本书。他那成绩你也知道,跟五皇子一个丙等,你说这缘分巧不巧……”
“那是巧吗?那是你们俩凑一块把丙等凑成了双!”
“你这么大嗓门干嘛?”
沈纪听伯父跟他爹掰扯这些旧事,愣神之际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枚弯月形状的耳饰还戴在自己的右耳上,小弯月就这样贴着耳垂。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折腾了好半天才把这耳饰戴上去,他从前没打过耳洞,前几天匆忙去找人打,今日是头一回戴这种东西,戳半天才戳进去,疼倒是不疼,就是总觉得耳朵上多东西怪别扭的。
可别扭归别扭,还挺好看的。
他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枚耳饰,脑子里想的却是萧时衍。
再过些日子怕是就要改口叫陛下了。
“纪儿。”
沈纪被喊得回过神来:“嗯?”
“你耳朵上戴的什么?”
沈纪的手立刻要缩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沈韬凑过来看完后眉头都拧起来,问道:“你什么时候打的耳洞?还有这耳饰谁送的?”
沈纪还没想好怎么说,沈韫就啧一声说:“哟,这耳饰样子还挺秀气,纪儿你自己买的?”
“不是。”沈纪把耳垂上的耳饰摸一下,“……五皇子送的。”
沈韬傻眼了,结巴地重复道:“五…五皇子送你的?他送你这个做什么?”
“他说这是贺我封侯的礼。”沈纪也知道这话听着不太有说服力,再次强调道,“就一枚耳饰,不算什么的。”
沈韬欲言又止,随后甩袖说道:“行了,进屋说话吧,都别站院子里了。”
三人进屋坐下,沈韬让人上茶:“纪儿这回封了侯,往后在京里的日子长着呢。我跟你爹商量过,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沈纪正想要说自己不着急,但他爹那边先开口:“他还不用。”
沈韬微微蹙眉:“我说的是正经事。”
“我知道你说的是正经事。”沈韫把茶盏往桌上摆,“我说不用就不用,纪儿不着急议亲。”
沈韬顿时不乐意,呛声说道:“怎么不着急?他都二十多了,搁别人家孩子都会跑了。”
“他心里有人了。”沈韫说得特别干脆,却害得沈纪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沈韬倒是来兴趣,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了?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知道是哪家的。”沈韫端着茶盏吹了吹浮沫,“这家伙心里有人了,整天惦记着,也不懂是谁,就是不说。我问他就说没有,可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这次进京之前在他娘牌位前面跪半天,出来那脸红的,我都不稀得说他。”
沈纪羞愤地喊道:“爹!”
沈韬闻言笑一声,想来也是喜闻乐见:“行了,那我也不问了。不过纪儿,”他收了笑,看着沈纪正色道,“伯父跟你说一句实在话,还是不要跟皇家扯上关系就好。”
沈韬把茶盏端起来喝一口,慢慢往下说道:“沈家如今树大招风,你封了侯,你爹手里还握着南疆的兵。咱们家在朝堂上本来就够扎眼了,你要是再跟皇家沾上什么亲事,那往后沈家就真成靶子了。最好找个门第不太突出的,家世清白、性子稳当的,你以后过日子也踏实。”
沈纪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摸到耳垂上去,那枚耳饰贴在指腹上,耳朵上多个东西……确实有点扎手。
沈韬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可今天他坐在这里,耳朵上还戴着萧时衍送的耳饰,心里想着萧时衍如今那副沉稳端方的模样。
以后萧时衍若是结婚,必然是要娶京城最好的女郎。那个人掌管宫闱,能跟萧时衍谈情说爱,才情横溢,家世显赫,跟他并肩看天下的那种人。
沈纪想到这里,瞧了瞧茶盏里的倒影,他看不太清自己的脸。
沈韫连忙打了哈哈起身:“说这些干什么?咱们纪儿刚回来,让他歇两天。走走走,混小子,跟你爹回去睡大觉。”他走过来把沈纪从椅子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外走,回头冲他哥摆了摆手,“哥,我们先去找屋子休息了啊!”
沈韬摇了摇头,就差说他胡闹。
等出了沈韬的院子,沈韫可就没刚才那样轻松了,他推着沈纪拐过墙角,等到四下无人才松手说道:“纪儿,你听爹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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