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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是写给他父亲沈韫的。



    措辞很简练,问父亲军中是否有寒门出身的,有将才但不依附任何世家的年轻将领,若有的话,不妨留意一二。



    信末他多写了一行字:“陛下近来有换防之意,北疆驻军或有调动,家中若有合适人选,可先备着。”



    他把信折好封蜡,交给心腹送了出去。做完这件事他坐回去,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沈家跟赵家一样是武将功勋世家,但两家从根子上就不一样。赵家在北疆经营多年,与当地豪绅联姻,跟朝廷官员结交,势力盘根错节。



    只是萧时衍并不喜赵家,这三年派了几个官员去北疆,并未顶替掉赵家的重要职务,却也威慑了那边的势力,到底让赵家不敢再当“土皇帝”了。



    沈家闷头在南疆打了三十年的仗,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沈韫那个老将军如今连朝中六部尚书的名字都记不全。也正因为如此,萧时衍才放心用沈家,放心的同时,也让沈家的权力越来越大。



    如果赵家真的倒了,北疆防线上空出来的位置谁去填?朝堂上那些能打的将领十个里有七八个都跟沈家沾亲带故。若全用了沈家的人,沈家的权柄就太大了,大到连萧时衍都不敢不防。可若不用,一时半会儿又从哪里去找能守得住北疆的人?



    沈纪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他比他爹想得远,他爹只知道打仗,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从来不琢磨。



    但沈纪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看了这么些年,他知道萧时衍不会让任何一家独大。沈家要是真到了那个地步,第一个动沈家的人就是萧时衍。



    那不是萧时衍薄情,只是皇帝该做的事罢了。



    沈纪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不过问朝政,从不在萧时衍面前提沈家的任何要求,他只做好皇后该做的本分。



    可该来的总要来,他得替他爹和沈家的那些子弟们先找好退路。寒门的将领,不依附沈家的,能打的,这才是萧时衍将来愿意用的人。他先找出来,到时候萧时衍要用人的时候,他递上去,彼此都体面。



    沈纪在窗边坐了一个下午,天擦黑的时候才站起来。他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转身去了寝殿旁边的暖阁。萧时衍还没回来,暖阁里烧着炭,暖烘烘的。沈纪把外袍脱了挂好,坐在榻上等了一会,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萧时衍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看见沈纪坐在榻上,先是笑了一下:“你怎么坐这?不冷了?”



    沈纪往旁边让让,给他腾出位置,“不冷,陛下今天回来得晚。”



    “北疆那边又递了折子来,朕看了半天。”萧时衍坐到他旁边,整个人往榻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累,那些人唧唧歪歪的,说赵家这回守城有功该给封赏,朕给赏了呀,还想要什么呢?”



    沈纪看着萧时衍闭着眼靠在榻上,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挂着惯常那种轻佻的笑。但沈纪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叩着,叩完一轮又重来。



    他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躺下来。”沈纪忽然说。



    萧时衍睁开眼:“嗯?”



    “躺下来。”沈纪拍了拍自己的膝头,“臣给你按按。”



    萧时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皇后今日怎么这么体贴?”



    沈纪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又拍了拍膝盖。萧时衍犹豫不到一下,然后笑嘻嘻地翻身躺下来,脑袋枕在沈纪的大腿上,仰着脸看他。



    “要闭眼。”



    萧时衍听话闭嘴,也闭了眼。



    沈纪伸手按在他的穴位上,拇指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他常年握枪的手指上有薄茧,按在皮肤上有粗糙的触感,但并不疼。萧时衍被按了没几下,浑身的劲就懈了,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在沈纪腿上。



    “你手劲刚好,比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强多了,他们按得朕骨头疼。”



    沈纪继续给他按,从太阳穴揉到额角,又沿着发际慢慢按了一圈,力道均匀,不急不缓。萧时衍躺在他腿上,鼻尖能闻到他衣料上的味道,暖阁里热得慌,让人昏昏欲睡。



    “陛下。”沈纪忽然开口了。



    “唔?”



    “今天内务府给赵婕妤那边送的东西,臣看了,份例比上个月多了些。”



    萧时衍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嗯,她爹在北疆立了功,给她添点体面也是应该的。”



    沈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陛下觉得赵家这次立了大功?”



    萧时衍沉默一会,他终于睁开眼,从下往上仰视着沈纪的脸。这个角度不太好看,但萧时衍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萧时衍反问。



    沈纪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瞧着萧时衍,手指移到额头上,搭在那里没动,“臣觉得陛下心里有数就好。”



    萧时衍忽然握住了沈纪的那只手。他把沈纪的手从自己额头拿下来,握着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沈纪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搏动。



    萧时衍轻声说道:“沈纪,朕就觉得你这人,什么都明白,偏什么都不问。”



    沈纪被他握着手没抽回来,轻声问道:“臣该问什么?”



    “你该问朕是不是在收拾赵家。”萧时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捏完了又松开,然后又捏一遍,像在玩什么有趣的物件,“你该问朕赵家到底干了什么让朕这么生气,你更该问朕北疆那些位置朕打算怎么填,又要找谁去填。”



    沈纪没有接话,萧时衍躺在他腿上,把他十根手指都捏过了一遍,然后握着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仰起脸朝他笑了笑:“可你一句都不问,你给你爹写信让人留意寒门将领的事,朕都知道。”



    萧时衍甚至没有特意去打探,光是根据自己对沈纪的了解,清楚这人心思细腻,没有动静才是反常,随便一猜就中了。



    沈纪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



    “你替你沈家找后路,朕心里清楚。你做得很好,朕原本就想这么办,只是你比朕急了一步。”



    沈纪垂着眼看他,萧时衍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猜忌,就是单纯地笑他,这也是沈纪记忆里的萧时衍。



    沈纪总在心里告诫自己,可是也未曾真正设想过,萧时衍忌惮他的那天。大概是这些年的情分让沈纪忘了分寸,险些模糊了君臣的界限。



    沈纪叹口气:“臣怕陛下为难。”



    “为难什么?”



    “赵家若倒,北疆换防,无人可用。”沈纪把自己的手从萧时衍掌心里抽出来了,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萧时衍那张仰着的脸,说得很慢,“到时候用沈家的人,陛下的朝堂上就是沈家一家独大。不用沈家的人,又找不到能打的。臣替陛下想过了,寒门的将领臣爹那边有几个知道的,臣先找出来,到时候……”



    “到时候你把人递给朕,朕用了,朝堂上的人还说沈家举荐有功,里外里还是沈家的体面。”萧时衍替他把话说完了,然后笑了起来,“沈纪,你这脑子弯弯绕绕的,怎么比朕还会算?”



    沈纪别开了眼,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里面软,被萧时衍这么直白地说穿了,耳根又泛起一层薄红来。



    萧时衍侧过身把脸埋进他腿侧的衣料里,闷声笑了一会,然后看着沈纪,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些,变得温和了许多。



    “朕跟你说件事。”他慢慢说,“朕查赵家,不只是因为他们当年站错了队,也不是因为他们这些年蹦跶得欢。朕在查一件更大的事,等查清楚了,朕再跟你说。”



    沈纪低头看他:“赵家要做什么?”



    “还不知道。”萧时衍把他的手重新捞回来握着,“但朕觉得快了,北疆出事,赵家救了场,在朝堂上声望正高。这时候如果蹦出来什么人,说是朕的什么遗珠、先帝的什么人,你猜赵家会不会第一个跳出来认领?”



    沈纪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看着萧时衍,目光很认真:“陛下是说,赵家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等着时机抛出来?”



    “朕只是猜。”萧时衍捏完了他的手指,把人家的手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一下指尖,心里一软,“所以朕要把他们架到高处去。架得越高,他们就越觉得时机到了,就会把手里的牌亮出来。到时候朕一网打尽,省得费心。”



    沈纪被他方才那一下碰得手指蜷了蜷,但面上还绷着:“北疆的防务…”



    萧时衍说:“先不用急,等你爹那边找出人来,先养着。北疆还能拖一阵,赵家现在正是得意的时候,不会在防务上给人挑出错来。等朕把人揪出来了,到时候人也有了、罪证也有了,一起办。”



    沈纪看着他的脸,萧时衍躺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指,嘴里说着的却是怎么把另一个功勋世家连根拔起的事,偏偏语气又轻松得跟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



    沈纪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在镇南将军府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确实没看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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