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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完站起来就走了,衣角都甩得干脆利落。就剩底下一群臣子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再多说一个字。



    没看见贺明远都没敢出声吗?他们哪里敢揣摩圣意。



    萧时衍一进御书房就把门摔上了。



    他往书案后面一坐,抄起桌上那方砚台就想砸,举到半空又放下了,这是沈纪送他的,砸了太可惜。他换一个笔架,这个没那么宝贝,咔嚓一声摔在墙角,笔架上头插着的几支笔滚了一地。



    “身中七箭殉城。”萧时衍压着嗓子重复了一遍军报上的话,一拳捶在桌面上,“那人从南疆轮换回来不到两个月,连北疆的路都没认全,你让他去守城?”



    贺明远站在门外都没敢进来,隔着门板说道:“陛下,军报上说敌军偷袭那夜雪极大,陈参将的人马……”



    “朕知道,雪大又地形不熟,被偷袭。”萧时衍深吸一口气,“朕骂的不是他,朕骂的是送他去死的人。”



    赵家真是好样的,萧时衍已经给了他们一次表忠心的机会,如今倒好,竟然直接跟他叫板。



    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参将是他让沈纪挑的,但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北疆的防线上赵家经营了二十多年,陈参将过去只是协同布防,按规矩守城的事根本轮不到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做主。可偏偏敌军偷袭的那天晚上,守城的人就变成了陈参将。



    太巧了,巧得让萧时衍后槽牙发酸。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外头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然后贺明远又说话了,这次声音更小些:“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萧时衍睁开眼,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纪。陈参将是沈纪挑的人,如今人死了城丢了,沈纪心里肯定不好受。



    朝堂上那些话沈纪就算没听见也肯定有人递了消息给他,他那个人看着什么事都不往脸上放,其实背地里能把事翻来覆去想很多遍。



    “让皇后……”萧时衍话到嘴边又改了,“让皇后先回去,朕这会……”



    贺明远的声音却急了:“陛下,皇后娘娘说他是来请罪的,已经跪在外面了。”



    萧时衍腾地站起来了。



    他冲到门口时,那速度快得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整理,一步跨出去就看见沈纪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砖地上。



    一月初,昨日还落了薄雪,地砖冰凉,沈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跪得脊背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头微微低着。



    萧时衍冲过去,弯腰一把攥住了沈纪的胳膊就往上拽:“不是,沈纪你脑子有坑啊?这时候跪什么跪?”



    要跪也轮不到你来跪。



    沈纪被他拽得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站直了看着萧时衍,却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皇后失职,举荐不当。”沈纪一字一句地说,“臣来请罪。”



    萧时衍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松,沈纪的袖口薄,隔着衣料能摸到他手臂的凉意。这人不知道在这跪多久了,手指都是冰的,萧时衍捏着他的手指头,那点凉意顺着指尖一直蹿到他心里去。



    “其他人都没敢来,就你来?”萧时衍把他往御书房里拉,沈纪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但也没挣扎。萧时衍把人按在书案边上的椅子坐下,又弯腰去摸他的膝盖,“跪了多久?别跟朕说不冷,这哪里不冷了?”



    “没多久。”



    确实没有多久,刚跪就被拽起来了。刚才贺明远也差点被吓得跪在地上。



    “你手都凉透了还没多久?”



    萧时衍完全不听他狡辩。



    安心



    沈纪不说话了,萧时衍蹲在他面前揉了两把他的膝盖,隔着衣料也摸不出什么来,但他就是不放心。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朝外头喊:“让人端盆热水来!还有姜汤!快点!”



    外头的内侍应了一声就跑远了。萧时衍转回来,站在沈纪面前抱着手臂低头看他。



    “你大冷天的跪外头请什么罪?”萧时衍的语气缓了些,但还带着点气,“那姓陈的是朕让你挑的,朕当时说了你挑谁就是谁。他守城殉了职,跟你有什么关系?朝堂上那些人嘴碎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纪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忽然开口说道:“臣认为他不会有那种低级错误。”



    萧时衍的话头顿住了,沈纪这是想要为对方求一个公正。



    “那个人臣在南疆时就见过,他做事仔细,不会把城防当儿戏。北疆的地形他两个月就算摸不全也至少把城门那一片弄清楚了。敌部大雪天偷袭,他就算守不住也不可能连半个时辰都撑不到。”



    萧时衍看着沈纪,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折扣,他说认为,那就是心里有七八成把握。沈纪做判断从来不会只凭一面之词,他说一个将领做事仔细,那一定是在南疆盯了那人至少半年得出的结论。



    萧时衍慢慢蹲下来,靠在沈纪的椅子旁边抬头看他。



    两个人一个坐一个蹲,视线几乎平齐。



    “朕知道,你是打仗的行家,朕哪次不听你的?”



    “朕最近在查一件事。”萧时衍把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隔着衣料按了按,像是在确认里面没有冻伤,“等查完了,朕就知道赵家到底是不是朕的好臣子了。”



    萧时衍说这种话的时候,基本已经动了杀心。沈纪蹙了一下眉,拉着他的手,“陛下怀疑赵家?可北疆确实是赵家守住的。”



    “是啊。”萧时衍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敌军打进来是他们没拦住,敌军被打退是他们立了功。里外里都有话说,多好的一笔账,赵家真是…朕的忠臣啊。”



    他拍了拍沈纪的膝盖起身,走到书案后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封密信来看两眼又塞回去了。



    他背对着沈纪站了片刻,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的表情:“不过还没到那个地步,朕不会随意怀疑谁,所以还在查。没有实质证据,也不好提前跟你商量。”



    沈纪嗯了一声,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膝上,看着终于乖了点。



    萧时衍走回他面前,弯腰凑近了他的脸,忽然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朕跟你说,下次朕发火你躲远远的。听见没有?别什么请罪不请罪的,你跪外头朕更火大。你哪里是来灭火,分明是火上浇油,该骂。”



    沈纪被他戳得微微后仰了一下,片刻后他垂了垂眼:“臣只听自己想听的。”



    萧时衍气得笑:“那朕刚才说的你听了没有?”



    沈纪不答,估计是吃进狗肚子里了。



    看来萧时衍说的话全是沈纪不想听的。



    萧时衍直起身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一样,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贺明远!”



    贺明远从廊下探出头来:“陛下?”



    萧时衍看了他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沈纪还坐在里面,有些话不方便当着他的面说。他改了口:“你让人把北疆最近半年的军报和赵家那边递的所有折子都送到朕案上来。还有,朕让你找的东西赶紧找,别磨蹭。”



    贺明远应一声退下了,萧时衍关上门转回来,脸上已经堆起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帮沈纪用汤婆子捂了捂,又摁着他喝了几口姜汤驱寒,瞧着家里的皇后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了,萧时衍这才满意地点头。



    他走到沈纪面前伸手把他拉起来:“走,跟朕去偏殿,朕拿样东西给你。”



    沈纪被他拉着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萧时衍往外走,回头看他,“快来,别磨蹭。”



    沈纪跟在他后头出了御书房,两人一前一后往偏殿走。萧时衍让他坐好,自己钻进里间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沈纪坐在外头等,听着里头叮叮咣咣一阵响,过了好一会萧时衍才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樟木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副围棋,棋子是墨玉和白玉的,在灯下泛着光泽。沈纪低头打量这些棋子,又抬头看了看萧时衍。



    “朕今日心情不好,想下棋。”萧时衍往他对面一坐,“你陪朕下一局。”



    沈纪想起自己摆了大半个棋盘的架势,最后还是输了的事情,沉默了片刻说道:“陛下知道臣的棋艺。”



    “知道啊。”萧时衍头也不抬,把一颗黑子摁在星位上,“你棋臭嘛,但朕今天就想赢,赢谁不是赢?”直接默认了沈纪会输,真是大大的挑衅。



    沈纪:“………”知道就好。



    萧时衍兴冲冲地摆好了棋子,抬头冲他笑,那张脸上满是得意劲,像是在说朕今天非要杀你个人仰马翻不可,沈纪无奈地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半个时辰后沈纪差点把棋盘掀到萧时衍脑门上,顺便再给萧时衍来上一脚。



    “你这……”萧时衍捂着脑袋往后缩,看着沈纪手里那个已经举起来的棋盘,“你下棋不行你也不能掀棋盘啊!输不起……”



    沈纪把棋盘放回桌上,棋子哗啦啦散了大半。他站起来整了整袍子,“陛下棋艺精湛,臣甘拜下风,臣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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