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页(1/1)
雪琼静默半晌,问,“若是放不下呢?”
“那便不要强求自己。”和尚道,“活着本就是一场修行,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三毒之苦,施主又怎能超脱物外?或许人间这千百种遗憾,怨怼,悲喜才是真正众生。”
雪琼似懂非懂,鞠躬告辞。
出了宝罗大殿,他一路漫无目的的走着,脑中思量着和尚说的那几句话,等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片寂静的幽林,问过路过的沙弥才知道,此处是墓园。
他想起自己托贺兰奚为爹爹和冬沅修过两座空坟,想来就是这了。
雪琼和沙弥别过,进了墓园,此地远离庙宇,极为清净,一眼扫过去,石碑林立,穿行其中,心头也不免染上一抹悲意,很快他就看到了倪海照和冬沅的碑刻。
墓碑前干干净净,连一丝落叶泥土都没有,应该是有人经常打扫。
雪琼不敢久留,怕待下去,心情更加沉重,看了一会就继续往里走,越往里,石碑越少,就在他准备回去的时候,目光落到某块石碑处。
和其他光秃秃的石碑不同,这块石碑周围种了不少花树,现在是冬日,只有一株梅树上残留着蕊白的梅花,还落了不少在碑上。
除此以外,那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梅花枝,几碟精致的点心,一看便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雪琼的心莫名加速跳动,他似有预感的走上去,见那石碑上清清楚楚的刻着几个字——吾妻雪琼之墓。
刹那间,他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这竟是贺兰奚给他立的墓碑。
他瞪着石碑上那几个字,眼眶越来越红,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疑惑的声音,“咦?你来了。”
雪琼转身,见说话的一位上了年纪,葛布粗衣的老人。
老人看到雪琼,神色一愣,打量了好半晌,才歉意道,“对不住,小老儿眼神不好,认错人了。方才看你在这站了什么久,还以为是那位公子呢。”
“什么公子?”
老人摇摇头,“我也不认识。我只是个看墓的,承蒙庙里师傅不弃,让小老儿能在这混口饭吃。应该是好多年前了,有个公子经常过来这边,看这墓的主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清理石碑上的花瓣,“喏,这些树就是他种的,还给了小老儿一大笔钱,托小老儿帮忙照料。”
“那么子长得可得俊了,前几年常常过来祭拜,一待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他就和衣披头散发的睡在那坟上,一动不动,我第一次碰见还以为是个死人呢,可吓人了,后来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老人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么子如此痴情,想来应该是十分想念那地下之人吧。不过我已经有两三年没看见他了。公子,你可知那位公子去了哪里?公子?”
老人诧异的看着雪琼,不明白这人怎么好端端的哭了,当即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雪琼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哭了,真是好笑,前世发生的一切,不正是贺兰奚想要的吗?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名利权势,不在自己的软玉金窝里待着,大半夜跑到这来做什么?也不知他躺在上面的时候,是否会对曾经做过的一切感到后悔?
他长眠地下,贺兰奚蜷卧坟上,中间隔着黄土棺木,薄薄几尺,却是天人永隔,就如今日这般。
贺兰奚现在在哪座荒山的坟头埋着?
他孤零零一个人,逢年过节的应该连个烧纸的都没有,会变成孤魂野鬼吗?
活该。
雪琼感觉心脏好像被撕裂成两半,痛的他快要不能呼吸,贺兰奚真是可怜又可恨。
他吸了吸鼻子,将身上所有的银两尽数塞给了老人,老人连忙摆手,“不用了,那位公子已经给了很多了。”
“拿着吧。这么多年,多谢您了。”
他失魂落魄的回了禅院,一回去就病倒了。
德祥吓坏了,自从半年前大病过一场后,雪琼身子就虚弱了很多,还好这次只是普通风寒,不过他们不敢再让雪琼待下去,生怕再出什么事。
病一好,一群人就收拾东西下山了。
马车路过长街时,路边刚出炉的包子香气扑鼻,勾的人垂涎不已,恰好快到晌午,德祥道,“主子肚子饿了吧?要不要买两个包子垫一下肚子?”
雪琼靠在软枕上,十分无精打采的嗯了一声。
德祥跳下马车,不一会就捧着一兜的肉包子回来,“刚出炉,还热乎着呢。主子快尝尝。”
雪琼闻着包子的肉香,忍不住接了过来,刚咬了一口,就愣住了。
是猪肉大葱的。
当初他跟着贺兰奚逃亡,两个人身无分文,贺兰奚为了给他买肉包子,差点被一个壮汉欺侮。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咸湿的眼泪混合着包子的肉香,他永远忘不了那个味道。
那个时候,他就发誓,再也不吃猪肉馅的包子了,因为想到就会难过。
雪琼顿时没了胃口,将手里的包子搁下了。
德祥见他脸色如此难看,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没事。”
雪琼压制住心里那股没来由的躁气,闭着眼又躺了回去。
德祥总觉得他哪里有些不对劲,一直到回宫,雪琼说自己身体不舒服,想早早上床休息,德祥出去前,还不放心的朝他看了两眼。
雪琼躺在漆黑的帐子里,一闭上眼睛,竟满脑子都是贺兰奚的身影,他试图甩掉那个身影,在心里默念静心咒,可越想甩掉,那些记忆越是拼了命的往脑子里钻。
——“只要成了夫妻,便可相守一生,要永远爱着对方,陪着对方,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那我们成亲吧。”
——“我只喜欢你一个,就是有千般好,万般好的人,在我心里也比不上你。”
——“这命中之人,就在你身后!”
雪琼紧紧闭着眼睛,睫毛止不住颤抖,泪在枕头上打湿了一小片。
——“那么子如此痴情,想来应该是十分想念那地下之人吧。”
——“我怕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来看你一眼。”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真的爱你。”
——“我死了,你能不能不要恨我了?”
雪琼抖的越来越厉害,泪水汹涌而出,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不断闪过,贺兰奚,全是贺兰奚。
弯着唇角冲他笑的贺兰奚,把他抱在怀里牺牲安慰的贺兰奚,脸色苍白,哀哀看着他的贺兰奚,那张脸,那个人,仿佛刻在了脑子里,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摆脱不掉,磨灭不去!
那股莫名其妙,积压在心底的郁火蹭一下烧了起来,他越是想着贺兰奚,那火便烧的越旺,直到压制不住,彻底爆发。
他猛地睁开眼睛,惊觉黑暗正四面八方包裹着他,无边无际,仿佛这世上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啊——”
一声愤怒的喊叫划破了含章殿上空。
德祥心道不好,一推门便见雪琼掀开床帐,赤脚走下了床,他急忙掌灯,谁知雪琼瞧见桌上一个插着梅花的青花瓷瓶,脸色剧变,冲过去猛地摔碎了它!
雪琼胸膛用力起伏着,他嘴里念着贺兰奚这个名字,恨的像是要生生嚼了他的肉,贺兰奚,贺兰奚,人都死了还不放过他!
为什么他越是想忘记,这个人越是像鬼一样缠着他!
雪琼看着周围宫人害怕惊愕的表情,眼眶通红,如果不是贺兰奚,他怎么会变成这副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这是贺兰奚对他的报复吗?
谁允许他去死的?他怎么敢死?!怎么能死?!
他还恨着贺兰奚,贺兰奚死了,把他一个人抛在这世上,那他这满腔的恨,满腔的怨该找谁算账发泄?!
贺兰奚怎么能这么对他?
他要去找贺兰奚,他要去找他,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还不放过他?!到底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雪琼头痛欲裂,状似疯魔,红着眼道,“贺兰奚呢?!他人呢?!把他给我叫进来!”
德祥腿肚子一抖,害怕的说,“主子,他他早就死了啊,人都埋了。”
“埋哪了?”雪琼厉声道。
“这奴才也不知道。”
德祥说着,给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赶快去找皇上,那小太监一溜烟跑没影了。
雪琼怒气冲冲就要往外走,他要见贺兰奚,现在就要见,就算贺兰奚埋土里了,他也要开棺验尸!他非得亲自看一眼才行,否则他不会相信贺兰奚死了。
雪琼光着脚往外跑,一群人拦都拦不住,直到崔渐玉匆匆赶来,看到雪琼这副模样,脸色一沉,上前拦住他,“你去哪?”
雪琼满脸泪痕,无助的看着他,“我要去找贺兰奚,我要去找他。”
崔渐玉沉声道,“他已经死了。”
雪琼摇着头绕过崔渐玉,喃喃道,“不,我不信,我要亲自去看看。”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