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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态尽可能地低了,游景天的嚣张气势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抱着的胳膊垂下来,中规中矩地说:“听说阁下的侄子昨天闹着要吃杏子, 那杏子是我在青杏之试辛辛苦苦打下来, 托我朋友送郦簧姑娘的, 还听说他那天晚上本来是打算去强冲宜春留桃大门?”



    小叔温声道:“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您朋友没事吧?”



    这态度真叫游景天有些意外,一呵:“要是我朋友不是书院学生, 不是修士, 是不是要被你家狗腿子直接打死了?镇关大将,很厉害啊?嫡子吗?这么嚣张, 拉了这么多人呼来喝去,怎么不去边疆当个小头儿立战功呢?”



    小叔轻声慢语:“小侄资质鲁钝, 平平无奇,只知花天酒地,冲撞了阁下朋友,是他的不是,我作为他小叔,自有教导不周之功,这些是疗伤补气的丹丸,小小心意,请您收下。”



    游景天装逼装够了,再咄咄逼人不合适。扫一眼管家端上来的东西,语气缓和说了几句,算是给他了台阶下,不过着重强调了周少爷以后最好别来打扰郦簧姑娘,一码归一码,下次被他本人碰上,就没那么客气了。



    待游景天拿着东西扬长而去,直起腰的管家愤愤不平:“好嚣张的小子!”



    “我倒宁可是他来打小周一顿。”小叔皱皱眉,脸色阴沉。



    一觉睡到下午的周少爷起来捏了侍女屁股,笑嘻嘻吃饱了饭菜和豆腐,咬着笔杆子想去哪混日子,想着想起郦簧,昨天想强闯没闯成,反倒招惹上书院,还死了长弓,晦气!



    小叔迈入书房,周少爷再张狂跋扈,面对这个表面温和严肃起来严厉得可怕的小叔也不得不老老实实收起了爪牙:“小叔。”



    “你昨天追的那两个人,一个信乐街乔家的少爷,一个是书院天才游景天的舍友。小叔神色冰冷,”半天功夫,足够小叔把事情起因来历查个一清二楚。



    周少爷对书院内的天才不清楚,但晓得书院里的厉害人物往往有十大门派的背景,确实招惹不得,但是信乐乔家他听说过,撇嘴道:“不就是一个暴发户么?”



    “那也是云海数一数二的暴发户,富可敌国!”小叔冷哼,“你有什么?”



    小叔的问句准确戳中了周少爷的软肋,他不是嫡子,父亲远在边关,受宠的母亲跟在父亲身边,他所仗倚的,不过是父亲的官衔,母亲每月打来的银钱,小叔对家产的严格把控,少了任何一样,所有富贵荣华没多久就会被他败光。



    他听说那名新起来的暴发户是一等一的才俊,貌相年轻。有传言说暴发户是活了上百岁的老妖怪,但是他皮相好,又有能力,缠腰万贯,几百岁的妖怪算什么污点?有傅黄二家近乎公开的协持,乔大暴发户的地位愈发稳固起来,倾慕之人与日俱增。



    相比之下,纨绔子周少爷就显得太浅薄废物了。



    小叔缓了缓神,正色把游景天的告诫简单转述了遍:“别再去纠缠郦簧,天底下貌美如花的才女多了去了,没必要因她起不必要的冲突。”



    周少爷梗着脖子强辩:“我喜欢她!”



    “你那能叫喜欢?你那叫贪图色相!你下贱!”小叔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心思,背着手冷哼离去:“好好反省几天,把《天地》《至乐》《则阳》全部抄一遍。”



    周少爷焉焉的,耐着性子在家画了三天鬼画符,实在如坐针毡,熬不住偷偷溜出去玩了,宛如枯干的风滚草落到了水坑里,一下滋润活过来,忘却烦忧,此乐无穷。和一众狐朋狗友举宴行乐,酒俨香浓之际,酒友醉醺醺地问他这三天怎么突然不来了,周少爷说起那天遭遇,长吁短叹,无比憋屈,酒友没心没肺地笑:“丢人!”



    周少爷气不过,恶狠狠道:“怎么?你敢去和游景天和暴发户碰一碰?”



    “游景天就是修行境界厉害一点,会打架,论权势,比得上在座任何一人吗?比不上啊!”轰然叫好大笑。



    “那暴发户呢?”



    “暴发户?”那人轻蔑地啐了一口,“外地来的野狗,算什么东西,馋他钱的人不少,迟早完蛋!”道罢仰头干净杯中酒,“这样的小人物,正眼看一下都是掉份子,干嘛要听他的?”满脸不屑。



    紧接着就有人提议再去冲撞宜春留桃居,把没做完的事一起做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帮子弟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马上同意,叫周少爷一起去,周少爷犹豫了下,想起小叔严厉的神色,又不愿因此事与朋友们闹僵,实在拉不下脸,勉强答应同去。



    一大帮人气势汹汹地向宜春留桃居出发,途径信乐街时,一人突发奇想:“听说暴发户家的园子修得不错,咱进去看看?”



    另一人大手一挥:“先去宜春留桃,把那女的搞出来,再进暴发户的园子,让那女的弹琵琶,一边听一边看园子,岂不美哉?”



    “对对对!”众人欢笑着应和同意了这个两全其美的方案,浩浩荡荡继续向宜春留桃进发,殊不知他们的言行早被乔宅的望风小仆听看得一清二楚,赶紧溜去向管事的报信,层层上报,很快传到了乔海印耳里。



    “这群恶客,不好招架啊!”大师爷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说道。



    “师爷以为该如何招待?”



    大师爷道:“那群恶客先去找郦簧姑娘的麻烦,需得游景天出面;来找老爷你的麻烦,需得镇得住场面的人来煞煞恶客的威风,老爷啊——”他斜眼看着乔海印,一切尽在不言中。乔海印坦然而笑:“多谢师爷指点,我心中有数。”



    乔海印能在暗流汹涌的云海商场站稳脚跟,少不了与官府的人打交道,想排挤侵吞他的人很多,想与他合作捞些油水的也不少。



    郡府司库长几乎是所有生意人必须巴结认识的对象,郡府主簿、知事等亦在笼络范围内,这些人不轻易站队,送礼者一视同仁,今天与这家家主欢饮达旦,明日与那家推杯换盏,再正常不过的事。



    乔海印的邀请没得到拒绝,几位相熟的官员应邀而至,乔宅的园子绮丽奢靡,极具海洋风格的蔚蓝色彩,有文人墨客夸赞为“陆上瑚宫” 因此得名“瑚园”。



    气势汹汹的纨绔子们撞开了宜春留桃居的大门,盛放名帖的篮筐被高高踢起,雪白的名帖纷飞一地,仆从惊慌地躲闪不速之客,郦簧冷静地安抚好惊恐不安的仆从,从容地吩把琵琶拿来,抬眼看着不速之客们,声调平缓:“诸位公子想听我弹琵琶,来请便是,何必冲撞门扉?”



    领头的笑嘻嘻地说:“这不是等不及嘛,仰慕姑娘的人多如牛毛,行程能排到半月以后,我们今天兴头好,就直接来请了。”“请”字格外咬重了腔调。



    郦簧怀抱琵琶,淡淡地说:“你们想去哪,我随你们去就是,门墙损毁,记得修缮。”



    为首的嬉笑:“请吧!”



    郦簧一上车,便有人蠢蠢欲动,心起恶念,试探着问:“去乔家园子玩什么?”



    他的弦外之音哪个人听不出来,嗤笑:“瞧你那出息!”



    “郦簧清白那么多年,靠的可不是什么琵琶大家的名声,她有个哥哥,是海音阁的弟子,传言她哥哥挺厉害的,地位颇高,不然凭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弱女子,何德何能逍遥自在?”



    那人听着心思一动,一个恶毒的计划立显雏形,挤眉弄眼地说:“她哥现在不在云海吧,我有个主意……”



    他们在乔宅的瑚园嬉乐玩耍,主人家总要出来招待的,届时来一杯春酒,撮合了暴发户和不识好歹的郦簧,郦簧身子一破,以其清高性子必定无法忍受此般污辱。他们假意安抚,转手让人把事情宣扬出去,二人名声都得完蛋,贱男□□,人人唾弃之!



    周少爷在一旁听着,心里极为不安,事实真能如他们所愿么?郦簧现在不仅有她哥哥,还有个不讲理的游景天……众人大肆畅想议论得十分热闹,他一声不吭,有人注意到他异样的神色:“周弟,你就没什么想法?”



    周少爷一惊:“没有,没有!但是真要那样做了,她哥不在,云海还有个游景天在呢,我小叔说他是赤霄剑门的弟子,还很受重视,惹恼了他怎么办?”



    为首的轻哼一声:“游景天……嘿,我听说过他,解铃珍的未婚夫,放着名门大族的未婚妻不要跑去追求别的女子,他再张狂,也扳不过解家的大腿!况且道门中人,深陷情缘因果,他师傅敲打他,肯定是向着有婚约的未婚妻的,用不着担心他。”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啊,那个游景天真那么在乎郦簧,事情一抖出来,不第一个找暴发户算账?就算暴发户挨得住游景天,等郦簧哥哥回来了,准没他好果子吃!”胸有成竹,自觉这借刀杀人的计划真是完美无缺。



    众人纷纷称是,周少爷心下难安,终究没再说什么。



    马车内,郦簧轻扫琴弦,思绪纷繁芜杂。



    她已经很久未曾面对这般胁迫了。



    上次……哥哥回来闹了好大一场腥风血雨,以血洗刷泼在她身上的污名,从此再无人敢轻慢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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