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页(1/1)

    



    “这个,不行哦。”背琴者笑眯眯的,一扬下巴,“斗琴快开始了,别说话。”



    林德规规矩矩坐好,听筝。



    周老师先弹。



    周老师选的曲子是轻松欢快向的,仔细一琢磨还能琢磨出他曾经以剑心通决和舞的那个调子,不过回转变化更多,更……“华丽”?对,就是华丽,筝弦扫切繁急如骤雨。



    林德听着,不自禁回想起那天了,其实还是挺尴尬的……害,他忍不住想笑。



    一曲弹毕,围坐的人群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又是一声“肃静”。周老师师弟向师兄拱手行礼,只是周老师神色并不好看,简直把嫌弃写在脸上了。



    周老师师弟起手很慢,一声声弦音,有如力士重敲战鼓,声声催动,浑厚有力,渐渐节点渐密,金戈交错,铁甲哗动,士卒提矛,武将上马,气魄浑重,却总感觉特意地压抑住了气势,仿佛厚冰之下的流水,暗中积蓄着力量,准备一举冲破。



    这股蓄势待发的气魄在一阵疾而不促的乐声中迎来全面爆发,有如江潮冲向高峰,金戈之气,金石之音,即便这乐声没调动任何法力,依然震慑心魄,震撼人心,仿佛看到两队千军万马交错厮杀!乐声盘旋着节节升高,直达顶峰!



    一声裂帛般的长音后,乐声气势由盛渐入哀,大战之后,烽火遍地,狼烟处处,荒野血流,幸存的孤独小兵在从尸体堆里捡拾尚且完好的兵器,一根根长矛在背上碰撞,很快沉重到他不能捡拾更多的地步,矛尖血珠滴滴汇聚,划过焦黑的大地,远处鸦声可憎,狼嚎凄切。



    他唱起了《招魂》,似是用方言唱的,声音粗粝沙哑,调子东倒西歪,断断续续,大颠若大悲。



    《招魂》曲调结束,曲终。



    林德回过神来,发觉现场沉寂一片,有人在掩着袖子擦泪,心下多有感慨,瞅一眼背琴者,他脸色……好吧,看了就忘了,低声问:“你觉得怎样?”



    “有杀气。”背琴者声音极轻,“最后一段,很取巧,大巧若拙。”



    内行人评点起来就是内行。林德心下了然,师弟最后一段《招魂》单独拎出来听的话会觉得弹得是个什么东西,乱七八糟的,还能断成好几节?初学的孩童都不会弹成这样。放在全曲就不一样了,一首曲子讲的是一个故事,很容易就能听懂要表达的大悲之意,且感同身受,形断神不断,意气一脉相承。



    这下周老师是注定要输了。



    师弟起来行礼,说:“承让。”



    周老师神情复杂,叹道:“是你赢了。”



    请来评判输赢的老师哗然:“不可!”“这曲子不合曲制,走了取巧的路子。”“简直胡来!”。



    纷乱的一片争执不下,林德再看背琴者,看他饶有兴致的样子:“你觉得哪个好些?”



    背琴者眨了眨眼:“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周老师的曲子亦有可取之处,不过就共情和新意上,是他师弟胜出了。”



    周老师坦然道:“诸位同事,不必再争,我自认意气不如人,心窍不如人,输是理所应当,切勿为了我伤了和气,阻碍音律新风。我输了,告辞诸位。”



    “他要走?”林德一愣,“怎么?你有求于他?”背琴者好奇地问。



    “不是……”他摇头,表情有些纠结,完整的赤霄剑舞……不太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现于人,说不清来历,指不定会惹来什么祸端,私下里表演给他看,完成他一个心愿就好。



    “我有事找他。”他站起来,随着斗琴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再见。”



    慢步跟上独自离开的周老师,周老师说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会 ,拒绝了同事相送的好意,反倒是他师弟追上他的脚步:“师兄,现在你像什么样子,你难道甘心就这样一辈子厮混下去吗?”



    “厮混怎么了?上进是上进的活法,混日子也是一种活法,你比我年轻……”周老师看了师弟一眼,长叹,“我老咯,本来打算在书院养老的,你又追过来,也罢,我学城里的郦簧姑娘,凭我这两手本事得两钱,总能行吧?”



    “你!师兄,你这是浪费你自己的才华!”师弟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周老师呵地笑了下。



    他抄着手昂头离开,什么也没说。师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离开。



    林德慢悠悠地跟上老师脚步,直到抵达老师的公舍楼下,他才快步追上:“老师!”



    周老师转身,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他是谁:“是你啊,你……”他流露出尴尬又为难的神色,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自嘲地笑道:“我以后不是书院的老师了。”我师弟比我强多了,以后听他的。这话堵在喉咙口,真要说出来,太妄自菲薄了,他心酸得厉害。



    林德恍若无知无觉地微笑道:“老师,我出去了一趟,遇上了一个很厉害的人,他教会了我完整的剑舞,我学会了第一时间就想起了您,你现在有时间看吗?”



    周老师错愕:“完整的……剑舞?”他睁大眼睛,喜悦的活力一扫方才的阴霾与不快,他激动得无以言表,不停地说:“好!好!”手也哆嗦起来,兴奋不已,“走走走,找个安静的地方。”拉着林德一时跑得比他还快。



    普洱丹方



    “这位琴友, 暂且留步。”



    周师弟停步,疑惑地回头看去,一位身穿月白文衫, 背着琴的年轻人大步走来:“我是海音阁弟子, 听您斗琴有所感悟, 有事想向您请教一二。”



    “请教?”周师弟一愣,随即有些高兴起来,矜持地说:“承蒙不弃, 我们找个茶馆坐坐吧。”



    负琴者笑笑:“请。”



    离书院最近的茶楼里, 负琴者点了店里最好的幽兰普洱,沏开有甜润的兰花香味。周师弟先抿了两口茶, 赞叹:“好茶。”一分银交一分货,放到平时, 他绝舍不得这个钱的。



    忽的有人主动找上门来,出手阔绰不凡,周师弟欣喜之余, 更起了长期交结的心思。



    “您作的曲子有杀气, 您是亲身上过战场吧?在哪里?”



    周师弟捏着茶盏说:“是承宣与北晋的交界, 北赤原。北晋近些年不安分,组织了好几次进攻, 都被我们打退回去了。”



    负琴者流露出赞赏之意:“那您回来是为了赌约?”



    周师弟神色黯然了些许:“我和师兄……哎,少年意气罢了, 不谈也罢, 我不想让他在书院蹉跎庸碌,可他宁愿自甘堕落……”他抿着嘴, 苦笑了下:“是我一厢情愿,多管闲事, 琴友莫笑我。”



    “无妨。”负琴者眨眨眼睛:“赌约完成后,你是留在书院,还是重回北赤原?”



    “当然是回去了,不过会在南方多逗留几天,回老家看看,再回去。”



    负琴者思考了会:“海音阁的弟子在那边待遇如何?”



    周师弟惊讶起来:“您想去参军?那边的军士当然欢迎大门派的弟子参军,就是参军要受训,军纪要求高,训练很吃苦,一般弟子吃不了那种苦头。”



    负琴者笑笑:“那不是问题。”



    周师弟点头:“你有心就好。北赤原那边虽然贫瘠,缺水,最好最富饶的地方都是被北晋占着……不过那里的风景是真的不错!那里的山、石头都是深红带彩的,夕阳西下时特别好看,运气好能捡到漂亮的红玛瑙……”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偏了,歉然:“抱歉,不小心就扯多了。”



    负琴者道:“看来你很喜欢那个地方,不然你也作不出那样的曲子。”



    周师弟惭然笑道:“一般,一般。”



    两人乘兴再聊了几句,负琴者多了解了些北赤原的风土人情,周师弟得了一壶上等普洱茶,品得心满意足。北赤原新鲜蔬果难得,饶是如周师弟这般在军中混得地位比较高的,能分得的蔬果比普通士兵多不了多少,平时就靠劣质粗茶吊着不生口疮,骤然喝到上等的普洱,恨不得坐上一天慢慢品味。



    两人聊得意兴十足,最后眼看着时辰不早,不得已依依惜别。



    周师弟贪恋幽兰普洱的味道,咂摸着那滋味,越回想越舍不得,回头再访茶馆,摸摸兜里的银交,指着幽兰普洱的茶牌问:“这茶一斤几两银交?”



    “这茶一斤二百。”茶博士笑眯眯的,周师弟一听,妈耶,这还了得!顿时羞惭不已,干脆转身打算闷头离开,茶博士立刻叫住对方:“这位客官等等,有位茶友代你买了一斤茶叶,说是赠行之礼。”



    周师弟愣住:“赠行之礼……你确定是我?”



    “错不了错不了,那位负琴的公子说得可仔细了,我绝对没认错。”茶博士把早已打包好的茶饼送到他面前,满面笑容:“您的茶。”



    一斤茶不重,但这里面的情意可远不止五百两银交。周师弟拎在手里,手心发烫,自觉寥寥数言,当不起这么贵重的回礼,然而负琴者已经不知所踪,纵有千言万语,也无处可说了。



    “来北赤原,有缘的话还能再见的!”他定了定神,快步离开。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