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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黛玉并无愁容,只堪堪叹了口气,“只是实在想不到往日待我如珠如宝的外祖母、亲亲热热的二嫂子也会有这般算计我的时候。财帛动人心,罢了,都是寻常事,书里头都写得旧了。”



    她生性喜散不喜聚,只因为聚了还要散,倒不如不聚,故而最是重情,却也最是通透,便如花开了便一定会谢,人情冷暖也不过是这等道理。



    石妈妈见她自己想得穿,又不曾被贾府蒙骗,这才松了口气,暗自不知道在心中将贾府骂了多少回。



    太太过世不久,荣国府便非要巴巴地来接姑娘,老爷初时不肯应,老太太又三番四次地来信这才说动老爷,莫说太太在的时候送到娘家的厚礼不知凡几,便是老爷为了姑娘住得舒服些,这几年更是不知送了多少金银钱财过来,



    真真是养了一窝白眼狼!



    二人各有思量,有一搭没一搭地又说了几句,外头传来船只破开江面碎冰的声音,夹杂着风雪声,倒叫这暖和的屋子显得安宁无比,林黛玉顶着一双兔子眼,露了个浅浅的笑意,似是对石妈妈说,似是对自己说,“父亲还等着我回去,我定然会珍重自身的。”



    那厢紫鹃、晴雯也打点完了,林黛玉便叫雪雁放了她们进来,先将石妈妈介绍给了二人认识,隐去了她的来历,只说是从前伺候贾敏的。



    晴雯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姑娘,听罢不顾紫鹃使的眼色,立时就道,“姑娘既有伺候的人,何必要了我来。”



    林黛玉借着明亮的烛火打量着她漂亮的眉眼,口气柔和地道,“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姑娘,我若不带你出来,来日荣国府要是发现你是那告密之人,你哪里还能有命在?我不杀伯仁,也瞧不得伯仁因我而死。”



    作者有话说:



    无



    嘶,我打量着你是真的不想……



    晴雯听罢其实并不是很信,毕竟她是老太太给宝玉的,似贾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长辈赏赐的历来就比旁人多一些体面。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林姑娘说过,听了就忘了,更何况这算什么告密,不过是……”



    不过是她瞧不得袭人得意罢了,平日里见林姑娘对着袭人也是客气大方的,一朝家里有事,难道姑娘还要被丫鬟踩在头上不成?



    在贾家客居的姑娘不止林黛玉一个,还有一个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薛家宝姑娘,另一个是贾母娘家的云姑娘,前者全家常住,后者偶尔来小住,私底下丫鬟们都觉得宝二奶奶多半就在她们三个里头选了。



    因为各自的原因,她们也分成几个派系。



    袭人作为宝玉身边“第一人”,与云姑娘打小一起长大,连着宝玉的活计都拿给她做,事实上却最巴结宝姑娘,打量着宝姑娘做了二奶奶好相处。



    毕竟她是一心要做姨娘的。



    而晴雯则支持林黛玉嫁进来,她原先想着最好林姑娘听了贾家算计的事,心里有提防,让她爹和老太太把婚事定下,再狠狠教育心比天高的袭人。



    谁知道林黛玉说到了死不死上面这样严重。



    这事如同林黛玉所说,其实是七拐八绕才传过来的信儿。



    那日王熙凤与贾母密谋,包括后来几次贾母教贾琏如何应付林如海、如何结识扬州哪些个人家,鸳鸯都在场,她又是和袭人一起长大的,关系一直甚好,因此有一日二人夜里头当差,就悄悄地同袭人说了,袭人本来支持宝姑娘,时常地向王夫人说一些林黛玉小性子的话,宝玉若何时与黛玉拌几句嘴,她也得添油加醋说林姑娘怎么怎么欺负宝玉。



    前头又有云姑娘这种傻姑娘做例子,熬夜做了针线过来,偏还叫袭人说成外头女孩儿扎的花,连名儿都不告诉宝玉,袭人可不是觉得自己这个副小姐能拿捏正经小姐了。



    自打袭人知道了贾家发绝户财的打算,瞧林黛玉的眼神都有隐晦的得意,还借着雪天收拾贾宝玉的大毛衣裳去王夫人那里探了口风,许是实在得意许是一时失态,那日夜里袭人听到林黛玉命紫鹃送东西过来,丫鬟们玩笑几句,都说林黛玉大方,她竟脱口而出道,“林姑娘有这些还是自己留着吧,眼见着也不知道能手面大多久了。”



    她向来只在背后说话,当面这样还是头一回就叫晴雯窥见了端倪,后面又悄悄审了昨夜跟着袭人的小丫鬟,小丫鬟隔着帘子,只听到了什么“病重”“家产”一类的话。



    后头晴雯奉命去给林黛玉送东西,被看出神色不对等等不提,总之是都源于贤惠人一句不贤惠的话。



    林黛玉知道晴雯自小就在贾家长大,更兼她看似脾气火爆,实则心思单纯,不然也不至于叫袭人压在头上,因此并不逼她,只笑道,“都累了一整天了,早些歇下吧。”



    晴雯不知怎么的松了口气,“姑娘还是敷敷眼睛再歇吧,不然明儿眼睛跟桃似的,睁都睁不开。”



    外头冰天雪地正是便利的时候,晴雯就借口说要去拧冰帕子回来,林黛玉也由得她去了。



    不想晴雯去了许久也不回来,林黛玉正要叫雪雁去瞧瞧,只听得窗外好大的落水声,紧接着就喧闹了起来。



    林黛玉蹙眉道,“怎么好像听着是人落水了?别是晴雯……”



    石妈妈忙安抚林黛玉道,“姑娘莫急,我出去瞧瞧。”



    她才走到门口,就见晴雯捂着心口要推门,晴雯一见石妈妈也顾不得熟不熟了,忙将人挽了手推回去,连连摇头道,“去不得,是琏二爷船上闹起来了,外头好大的阵仗。”



    紫鹃忙给她倒了杯热茶,“你先缓缓再说。”



    晴雯两口将茶喝干净,面色这才好一些,“方才我出去打水,想着林姑娘曾说什么雪水泡茶入口怎么怎么好,就带了器皿去船尾接雪,琏二爷的船就跟在咱们后头,我亲眼瞧着有一人撞破窗户,跳掉江里头去了。”



    林黛玉道: “这时节落到江里头可不是好玩的,可要咱们船上也派人一起去救?”



    晴雯摇头,面露惊恐,“我听的真真的,琏二爷说是一个不长眼的小厮偷了他的东西,淹死了反倒便宜他,故而不让人去救。”



    江上漆黑寂静,当时她缩在船尾见后头船上亮了几盏灯,灯火并不明亮,在江风里摇晃明灭,趁着船上的人如同影影绰绰的鬼魅。



    平日里在贾母处,晴雯也是见过贾琏的,贾琏其人生的俊美风流,王熙凤嫁进来之前,他身边实在是丫鬟的一个好去处。



    不想今晚再见,贾琏冷着脸立在船头,轻飘飘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能山高路远跟去扬州伺候的只怕都是心腹,谁会一上船就偷东西这么蠢?船舱就这么点地方,偷了又藏在哪里?难不成揣一两个月去扬州卖不成?



    何况他们这样的主子,就是珍珠碎银落在地上也不大乐意弯腰去看,宝玉丢了多少了,上头哪里问过。



    这一刻,晴雯清楚意识到主子对于下人生死的决断,这才明白林黛玉为什么特特问贾母要了她来。



    她问话的小丫鬟不可能为她守口如瓶,只要贾母审了上房的人,必然能明白是她泄密的,更有甚者不需要审,只需要袭人同王夫人说是她,就会是她。



    届时偷了东西的人换作晴雯,只怕也不会有好下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赶出去。



    众人只当晴雯吓着了才呆呆地不说话,石妈妈见林黛玉面有倦色,就开口安排道,”姑娘们都去睡吧,姑娘这儿有我守着,你们几个作伴壮壮胆。“



    晴雯还是那等急脾气,人没缓过来,嘴先张了,“谁要壮胆,我才不怕。”



    众人都笑了,林黛玉果然不叫紫鹃晴雯服侍,只赶着她们走。



    石妈妈会意,待人散尽了才道,“姑娘安心,我这就去瞧瞧。”



    林黛玉点头,“妈妈去瞧瞧,要真是能救上来也是一条人命。”



    她也明白,只怕是撞上阴私了,她另外还有一重顾虑,石妈妈说当时有小厮传信,她担心别是为了这个被丢下江的,晴雯被发现了活不了,这小厮只怕更活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道一声谢。



    菩萨心肠的林姑娘不晓得是如今在江里头浮浮沉沉泡着的确实是这个传信的小厮,可却不是被丢下江,实在是自己要跳的。



    话分两头,且说江衡偷听到了贾琏夫妻的谈话,一心要提醒林黛玉,总算是在一日晚间寻到了机会,趁着大厨房给林家仆妇送饭的机会混了过去,话是传到了,结果人也被贾琏逮到了。



    江衡是被捆了手脚塞箱子里抬上船的。



    夜深人静,贾琏颇有自得,命兴儿打开箱子,只见江衡蜷在箱子里一动不动,急得骂旺儿道,“你倒是留条缝啊,人给憋死了,爷还玩儿什么?”



    兴儿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许是闷着了,我泼点水试试。”



    贾琏惦记这人好几年了,哪里能叫他这会儿没了,一抬下巴,“那你还不赶紧着!”



    兴儿一面心想这叫个什么事儿,一面倒了茶水往江衡脸上泼,嘴里嘟囔着,“睡着不是正好,一会儿醒了又要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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