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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衍在正厅中等着他,他不打算透露自己的身份,见人进来,便仍旧依着凡间礼数起身相迎,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太师凯旋,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闻仲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洛衍身上。



    这一看,教他瞳孔微缩。



    旁人不曾修行,或许看不出来。可闻仲乃截教弟子,修为不俗,一双眼睛能辨气机、断妖鬼。他原本只当大祭司仲衍是个普通人,至多是心思深沉、善于谋算的凡间权臣,在过去,他也从不曾看出这大祭司与其他凡人有何不同。此刻再看,却见这人周身气息内敛得近乎于无,若非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他险些要以为那处空无一人。



    这分明是修为已至返璞归真之境、连他都看不出深浅的大能。



    闻仲心中一凛,面上却分毫不显,只依礼拜道:“臣闻仲,见过大祭司。”



    洛衍抬手虚扶:“太师不必多礼。”



    闻仲直起身,目光依旧落在洛衍面上,似是不经意地叹道:“大祭司此番闭关,想来必有所得。如今观之,已非我辈所能及也。”



    他这话说得含蓄,洛衍却听得明白。他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侧身引闻仲入座。随侍奉上新取来的醴酒后便退了下去,厅中只剩他二人。



    闻仲坐定,沉吟片刻,初初还朝时,他满心都是要见这摆弄权术的大祭司一面,可如今当真见了,一时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虽性情刚直,却并非莽撞之人。眼前这大祭司显然已不是什么凡俗之身,这些年来执掌朝政、稳固江山更是实打实的,他忠于殷商,只要大祭司的所作所为是为了殷商社稷,旁的他不必刨根问底。



    以他的眼力,已然猜出了几分。



    下界历劫的大能,轮回转世为商王之子,一步一步走到今日,这般行事,若说没有深意,他是不信的。只是不知闻仲在脑中细细转了一圈,始终想不到这位究竟是谁。



    洛衍见他只字不问,只安静喝着酒,心下倒对这位闻太师又高看了几分。两人各怀心思,面上却都是一派平和。半晌,还是洛衍率先开口,将殷商与西岐如今的局势细细问过一遍,闻仲便也一一作答,言语间条理分明,对西岐起兵之事显然早已思虑良多。



    两人就着商周之势谈了片刻。洛衍发现,闻仲对那西伯侯姬昌的评价颇为复杂。他既怒西岐趁新君初立、起兵反叛,又不得不承认姬昌在西岐深得民心,周国兵精粮足,确是殷商的心腹大患。



    “老臣这些日子也冷眼看过。”闻仲放下酒樽,缓声道,“先王子寿性子刚烈,行事偏执,本非明君之相。如今这位看着倒是个明白人,远胜先王多矣。”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已无半分怨愤。



    洛衍倒是微微一怔。他本以为闻仲对废帝辛一事多少会有芥蒂,毕竟那是先王帝乙亲自托付于他的君王,闻仲又素来重君臣之礼。他不动声色地打量闻仲,见这位太师眉眼舒展,气息沉稳,全不似心中有结的模样。



    “闻太师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想得开。”洛衍笑了笑。



    闻仲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叹道:“大祭司大约觉得,臣会为子寿被废一事心中不忿罢。”



    洛衍不置可否。



    “也不瞒着大祭司,”闻仲抬眼看向他,目光坦荡,“臣确曾对先王子寿抱有不小的期望。先王帝乙将社稷托付于他,又将老臣这个太师与那打王金鞭一并留下,便是盼着老臣能辅佐他成为明君。可这些年来,子寿所为,老臣不是不知。御驾亲征、劳民伤财,是臣未能拦得住”



    “只是不知,当初他究竟做了何事,竟引得大祭司不顾宗室大臣,执意废了他另扶新君?”



    子寿被废来得太过突然,后大祭司又将消息死死地封锁了起来。闻仲还朝这些时日,他也曾旁敲侧击试探了商容、比干等老臣,众人皆闪烁其词,引得他心中更加怀疑。现下事情早已成了定局,禄父也已经坐稳了王位,子寿复位再无可能。



    但闻仲仍然想要一个答案。



    洛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转了转手中酒樽,才道:“太师在北海平叛十五年,朝中诸事有所不知。”



    他抬眸看着闻仲,语气平淡:“子寿在女娲宫祭礼上,于神像前题诗亵渎女娲娘娘。我若再留他,殷商便不是王位更迭的小事,而是灭国之祸。”



    什么?!



    闻仲捏着酒樽的手骤然收紧。



    “此事当真?”他沉声道,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几分颤动。



    “此事事关重大,我自然不可能信口胡诌/太师若不信,可寻商容、比干一问。”洛衍道,“他们亦是亲眼所见。只我下了封口令,知道的人不多。”



    闻仲半晌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信他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子寿算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孩子虽性情刚烈、好大喜功,却也并非不知分寸之人。可若大祭司所言属实,子寿在女娲宫中做出那等行径,便是自寻死路。女娲娘娘若当真降罪,整个殷商都要为他一人的狂妄陪葬。



    闻仲虽对女娲娘娘不似对三清那般亲近,却也知道,一位圣人的怒火,绝非人间王朝所能承受。



    “臣知道了”闻仲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若确有此事,大祭司做法虽急了些,却也无可厚非。”



    他说得艰难,可到底还是把这话说了出来。



    “也罢。”闻仲忽然一笑,心底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神色释然,“这殷商的江山,究竟不是一个人的江山。子寿不堪为君,便换一个。如今王上虽年少,却沉稳有度,勤勉无怠。王上这些时日的诏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条理分明。比子寿强得多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老臣忠于殷商,又不是忠于子寿。”



    这话说得直白,洛衍不由失笑。



    “太师痛快。”他朝闻仲遥遥一敬。



    闻仲亦回了一礼,气氛倒比之前松快了几分。



    一杯饮罢,洛衍放下酒樽,话锋一转:“眼下西岐叛乱虽起,然太师刚从北海归来,理应歇上一歇,我看张桂芳在前面还顶得住,一时半刻的毋须劳动太师。太师日后有什么打算?”



    闻仲一愣。



    大祭司这话



    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意有所指。



    若是从前,闻仲只会觉得大祭司这话是在暗示他该放权了,但眼瞧着这位是个修行之人,自己出身截教必然瞒不过他的眼,毕竟上清仙光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出身。



    那这话到底问的是什么,就有待商榷了。



    闻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这才答道:“臣本想着平定了北海,再回头收拾西岐。等此间事了,便向王上请辞,卸了太师之位,回转碧游宫,随师父专心修行。”



    新君贤明,朝政清明,他还有什么可放不下的?



    待西岐平定,他与这殷商的缘分,大约也能了了。



    想到这里,闻仲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在朝中摸爬滚打,也颇觉疲惫,到底还是随师父的日子清净。”



    洛衍听罢,并未立刻接话。他垂眸看向酒樽中清亮的液体,半晌,才缓缓应了一声:“如此也好。”



    嘴上这样说,他心中却暗道:闻仲此人,资质不俗,心性坚毅,又知进退、识大体。若非遇上,本该是能在道途上走得更远的。可如今封神榜一出



    他抬起眼,不着痕迹地又打量了闻仲一番。越是看,越觉着可惜。



    若没有封神榜,以闻仲的根基,将来至少是一个大罗金仙的果位。可如今封神榜上还空着,那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还不知要填进多少人的神魂去,闻仲这般人物,又是殷商重臣,执意平了西岐再回转碧游宫,只怕没这么容易。



    入了劫中,又岂是那般容易脱身的?



    他心中暗叹:若无这劳什子的封神榜,闻仲的性格和能力,倒是极适合在天庭做个受万千香火的神尊。



    他有些可惜地收回视线,只不轻不重地说了句:“太师若能得脱身,那固然是好。”



    闻仲只当他是说西岐之事,笑着摇了摇头:“脱不脱得身,还得看这仗打到什么时候。听闻西岐多了个名为姜尚的能人辅佐,倒是个难缠的。”



    洛衍听他提起姜子牙,眸光微动。他自然是知道姜子牙去了西岐的,当初这人还是他让凤垣送去玉虚宫的。姜子牙什么来历、什么命数,在他心中如明镜一般。



    只是这话倒是不必与闻仲明说。



    两人又谈了片刻,闻仲便起身告辞。洛衍也不多留,只让随侍将人送出观星台。



    洛衍目送他出了门,唇角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来。凤垣从屏风后转出来,走到他身侧坐下,低声道:“如何?”



    “闻仲”洛衍有些感叹地道,“总觉得有些可惜了。”



    凤垣没有问什么可惜,他自然知道洛衍在想什么——那封神榜上还空着呢,闻仲这般人物,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上榜。他上了榜,也算得上是天庭之福,可于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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