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页(1/1)

    



    陈导忽然住了嘴。



    方颂年接着说:“那个群演你们都快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吧?他家里还有一个上个月才查出肝病的母亲。三十万……您说的还是太轻松了。”



    “颂年啊,我明白……”



    “你不明白。”方颂年靠在座椅上,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侧脸,“我们调取过林汤的通话记录。在爆炸发生之后,他的手机恢复信号的第一件事,是打给他的律师。就连急救电话都不是他的手机拨的。”



    “陈叔,你的戏有需求以后我还会合作。但是林汤这个人,我只听法律的判决。”



    “……行。”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电话嘟嘟两声挂断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何弄从前排副驾驶看过来:“方总,明天,我安排人去查一下那个群演家属的情况吧。”



    方颂年“嗯”了一声。“他母亲的医药费,事后的丧葬费,匿名从我的私人账户里走。”



    何弄在备忘录一一记下,记录完,他又有些犹豫,“用不用让沈老师知道?”



    “不用。省的他又觉得欠我什么。”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正向后飞速倒退,手机挂了电话自动回到上一层界面,是沈未的访谈继续播放。



    小狗



    方颂年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在玄关换鞋时他就瞧见沙发上蜷着一个圆圆的脑袋。



    沈未裹着条灰色的毯子,脑袋歪在靠枕上,手里的书从指间滑下去半截, 茶几上的牛奶倒是已经喝了个干净。



    他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沈未睡得熟,眉眼舒展开, 没了访谈镜头前那种克制的紧张感。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歪向一边, 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



    似乎是感知到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才看了一会儿, 熟睡的人儿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瞧见眼前有人,还眨了好几下:“你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 黏黏糊糊的:“几点了?”



    “马上十二点。”



    “庭审怎么样?”



    “很顺利。”



    沈未哦了一声,用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 毯子顺着就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去。



    方颂年顺势勾住他的膝弯,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 他颠了颠,像个计算精准的智能体重秤:“重了, 偷吃什么了?”



    怀里的人登时瞪大了眼睛, 挥手朝他招呼时毫不留情:“方颂年!你说什么呢你!”



    挑衅,这完全是挑衅!



    偏偏方颂年好像心情很好似的, 挨了他这一下也不恼, 眼底的晦暗先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光,还端着沈未把他又往上颠了颠, 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沈未被他抱着上楼,男人的每一步都走得稳, 甚至没让他感觉到一点颠簸。



    阿姨已经睡了,整个别墅安静得不像话。



    直到他的半个身子都陷进床榻里, 沈未才咬着下嘴唇犹豫着开口:“那个……我那个访谈,你看了吗?”



    “回来的路上看了一点。”



    沈未仰着头:“我说的怎么样?”



    “没按照提纲来吧?”尤其是后面那一段,方颂年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沈未自己的想法。



    被他说中,沈未心虚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还用猜吗?”方颂年刚解了领带,顺着就把领带套在他脖子上了,“你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



    这话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



    沈未眨了眨眼,自顾自地继续道:“其实,我说完之后有点后悔了。怕说错话,怕给林枝姐带来什么麻烦。你说,今天那段发挥得应该还可以吧?”



    他抬头,一双圆眼亮晶晶地瞧着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方颂年的目光很安静,像一谭深水,深不见底,但从面上能看见他的影子。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的。”方颂年忽然开口,“以前你只知道说还行,还可以,挺好。”



    沈未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接上来话。



    以前么。



    以前他是怎么说话的,他都快忘了。



    沈未是个记性十分不好的人,对于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轻轻揭过之后便在他心里再也不留痕迹。



    方颂年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未的时候——不是在那个昏暗的酒店房间里,而是,在那个简陋院的后院。那个明明自己刚刚挨了揍,还要比划手语给他讲笑话的男孩。那个时候的沈未脊背还是挺着的,手很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解开来教他。



    而现在,窝在床榻里的这个人,身上裹了毯子,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圆圆的小狗眼好像没有任何变化,逐渐与记忆中的模糊五官重叠,重合。然后,他听见一声咕咕的轻响。



    “……方颂年,我有点饿了。”



    方颂年一下没忍住笑来:“不是喝了牛奶吗?”



    “牛奶又不顶饱!”沈未皱起眉,颇有下一秒就扑上来把他啃了的意思,“厨房里有什么?”



    “阿姨已经睡了,冰箱里有馄饨。”说完,他就坐着不动了。



    沈未等了几秒,见方颂年说完就坐在床边没有要动的意思,急了,用身子凑过去撞了撞他:“你去给我煮。”



    方颂年低头看了看他:“你让我去煮?”



    沈未理直气壮地把毯子又往身上裹了裹,声音黏糊:“怎么了嘛,我现在肚子饿了不想动了呀。”



    方颂年低头去看沈未,他用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张疲惫得快要阖上的眼睛,往床上一躺一坐就理所当然地指使他干活,心里想着有的人真是越惯越娇气了。



    遥想之前,他在厨房里煮碗面,沈未还要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旁边打下手,现在这都凌晨十二点过了,他开完庭回来还要给在家里打盹的人煮馄饨。沈未唯一做的,就是又跟着他从房间里啪嗒啪嗒地跑到一楼的沙发上窝着。



    继续窝着。



    不说打下手了,连一句犒劳的话都没有。



    这是什么道理?



    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方颂年把锅放上灶台开始烧水。备料,热锅,下馄饨,一气呵成。



    冰箱里的馄饨是阿姨包好了冻着的,最近两个人都出门早,煮粥阿姨要起得更早,西式的早餐沈未又吃不惯,只能方颂年陪他吃点小馄饨什么的。



    和方颂年做其他事一样,他做饭也从不多余一个动作,案板上的葱花、虾皮都码得整整齐齐,十分钟不到,两碗馄饨就端上了茶几。



    汤底清亮,葱花碧绿,还煮了些紫菜浮在汤面上,几只馄饨皮薄馅满,一个都没破。馄饨是鲜肉虾仁馅儿的,咸淡正好,还有一点点的姜末用来提鲜。



    用餐的客人沈未只咬了一口就给了五星好评。



    方颂年就坐在他身旁,没急着吃。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未一个接一个把脸颊塞得鼓鼓囊囊,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天在车上,何弄只说了半句的那些话,他大抵猜到了。



    无非是群演家属的事情,何弄觉得应该也和沈未通个气。可方颂年不愿意。



    倒也不是怕沈未多心,只是他清楚沈未这个人。他以前过得不好,所以对于一切苦难啊折磨啊全都逆来顺受,他从来不记仇,可要是有什么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记得死死的,甚至恨不得翻倍还回去。



    这不是方颂年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沈未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一切。



    接受他的钱,他的资源,他的感情,哪怕是永远在他身后受他的庇护。不需要还,不需要觉得亏欠,也不需要时时刻刻去掂量自己得到的东西自己够不够格。



    这是沈未还在学的事情。



    他们两个都在学。



    吃完了馄饨,沈未去洗碗,方颂年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沈未低头认真地搓碗,白皙的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淡红印子。



    沈未搓着搓着,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他把碗放沥水架了,才有空转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方颂年,你在看什么?”



    方颂年双手抱胸,视线不着痕迹地下移:“没什么”



    沈未将信将疑地擦干手上的水,“对了,今天林枝姐和我说,有几个新本子递过来,让我挑一挑,有一个年代剧我还挺感兴趣的,算是之前拍《北平无战事》的原班团队。”



    “什么角色?”



    “男三号,一个留学回来的报社记者。”沈未从屁股兜里把手机掏出来,把林枝发给他的剧本摆给方颂年看,“戏份不算多,但剧本我看了几集,人物弧光很完整,前期是个很理想主义的人,后来经历了事变,慢慢变得有些……”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变得什么?”方颂年贴着他去看手机屏幕。



    “变得……更加成熟?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沈未想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就是我觉得他有一句台词写得特别好,我找给你看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