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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婉抬起头,满脸愕然。



    “张经理,”顾似桥冷冷道,“把你查到的东西念给大家听。”



    “是,顾总。”财务颔首,“这段时间按照顾总的要求,我们一直都在盯着……程女士和顾董事长的资产变动,程女士曾经试图对董事长在江城的几处房产进行产权变更和抵押,但都失败了,董事长私下委托我拟了一份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但程女士始终拒绝签字。”



    “听见了么,”顾似桥看着程婉变色的脸,“别故技重施了。你想让我爹赶快咽气,这样就没人能把你从这个家赶走?真可笑。你对十七岁的我用一遍,就不可能对如今的我用第二遍。”



    程婉发出失态的尖叫:“顾似桥!”



    她猛地起身,顾似桥懒懒挪开视线:“带她出去。”



    保安上前拦住程婉,他们在海城天地工作,对豪门家事都略有耳闻,最会见风使舵,更何况程婉已经是明晃晃的败者。



    “你可以恨我,报复我,我知道,这些我从认识你爸那天起就知道!”程婉漂亮的脸从未有过的扭曲,仿佛从前端庄的面容只是张人皮面具,戴了十年,如今被连皮带肉撕了下去,“可你难道也要像恨我一样恨你爸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告诉你儿子,不用来医院了,”顾似桥无动于衷,“想去哪就去哪吧,反正从今往后你们都不可能再回到顾家了,是死是活,与顾家没有关系。”



    保安开始拖着程婉往外走,程婉尖声道:“让你爸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就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顾似桥侧过头,两个保安立时停住脚步。



    程婉抓住保安的胳膊,像洪水中的人抓住浮木。



    “让你爸满身插着管子,靠着医疗设备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程婉声音压低,语速又急又快,“他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他不会恢复成正常人的,永远不会了……就算你花得起这份钱维持他的生命体征又如何,啊?似桥,你是顾家的继承人,这点毋庸置疑,可你让他这么痛苦地活着,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你花的都是他留给你的钱!”



    一片安静,直到顾似桥走过来,停在程婉面前。



    程婉颤巍巍地随着他靠近而抬起头。



    顾似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



    “你以为我是你那个蠢到没脑子的亲儿子,会被这两句话蛊惑吗,程婉。”顾似桥说。



    程婉一怔。



    顾似桥扬起一个冷笑:“要是真的放弃治疗,受益人或许有我,但最大的受益人不还是你么。我爹的钱就是一分不剩,全都砸在这家医院里,也不会留给你一分,死了这条心吧。”



    程婉喉咙里挤出绝望狂怒的悲鸣:“顾似桥!!”



    “离婚协议书会送到你手上的,不论我爹醒没醒过来,你都会净身出户,我保证。”顾似桥说,“这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了,程婉。下地狱去吧。”



    最后程婉是瘫坐在地上被人拖走的。



    人已经离开很久,走廊里仿佛还残留着女人期期艾艾的哭声。



    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顾似桥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医生惊讶地看了顾似桥一眼,很少见到家属情绪可以稳定到这个程度:“已经脱离危险了,不用担心。患者已经被专用电梯转去病房了,你可以去探望,有四十分钟的时间。”



    “辛苦了。”顾似桥说。



    他转身准备上楼。



    有人在身后拍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薛楼。不知道薛楼何时折返回来的。



    “刚问清楚了,你父亲和顾似城吵架的原因。”薛楼正色道,“你要听吗?”



    “这什么话,干嘛不听。”顾似桥莫名其妙。



    薛楼看了路过的医生和护士一眼,凑过来,在顾似桥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顾似桥瞳孔里的光一动。



    “你一个人去探视没问题吗?”薛楼抽回身,握了握顾似桥的手,“我怕你……”



    “我没事。”顾似桥摇摇头,眸色渐深,“告诉所有人离开病房,我要单独和我爹待一会儿。”



    



    病房门推开,监护仪器滴滴答答的响声规律,各色的管子和线像一张蛛网,连接在病床里干瘪的老人身上。



    顾似桥关上门,走进纯白的房间。



    有段时间没见顾朝阳了,连顾似桥自己也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这样一幅光景。



    顾朝阳戴着呼吸机,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



    顾似桥上前。



    护士说麻药劲已经过了,眼睛睁不开,但对他说话,他一定听得见。



    “爹。”顾似桥说,“是我。”



    进屋之前,薛楼担心因为那个病顾似桥会情绪失控。



    事实证明他做得很好……甚至做得太好了,心胸平静如深冬的胡。



    “集团财务说了,您这种情况,考虑到维持视窗内部稳定,该敲定的事必须尽快敲定。”顾似桥笑道,“没想到啊,咱们爷俩的交接仪式,竟然是在这种地方。”



    顾朝阳硬邦邦地躺着,盖着同样硬邦邦的的薄被。他一向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如结霜的枯草,面颊蜡黄,不像亿万身家的创一代,倒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工。



    生死面前,贵与贱只是一层外衣,扒下来,里面的躯壳一样的不堪入目。



    顾似桥走到床边:“您能听见我说话吧?”



    没有回应,顾朝阳眼皮微微抽搐,面罩上白雾结了又消。



    顾似桥帮父亲掖了掖被角:“不管您听不听得见,有些话你都有权知道,也必须知道。”



    “您的情况医生都告诉我了,很难恢复如常,康复得好,或许能下地走路,康复得不好……要多不好的都有,全都看命。”



    “在抢救室外的时候,我碰见程婉了。您知道程婉对我说什么吗?”



    顾似桥勾唇:“她建议我放弃治疗,让您死在手术台上。”



    顾朝阳仰面朝天,直挺挺的,毫无反应。



    “我没有答应她。我是不会便宜她的。”顾似桥的手摸上呼吸机的管子,“可是爹,我突然想起来,这里只有你和我,连个监控摄像头都没有。您死了,有谁知道您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他握住管子,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妈那么爱你,到死都抛不下从前的那点夫妻情分,你死了,到另一个世界,和我妈团聚,我妈会感谢我这么做的。”



    不知道顾朝阳到底醒没醒着,他呼吸弱极了,唯有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顾似桥盯着这张苍老到陌生的脸。



    “对啊,说到我妈。”他接着说,“这么多年,你还记得她吗?她在你梦里出现过吗?”



    说到这顾似桥忽的笑了,仿佛自己都为这话而恶寒。



    “和程婉这种体贴温顺的小女人同床共枕的时候,应该想不起像你前妻那样彪悍的女人吧。”他说,“十年前她用下作的手段逼我妈想不开自尽,十年后又差点用同样的手段置你于死地。爹,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成全了她?”



    他握着管子的手背浮起青筋。



    “反正杀了你,我的良心也不会受到任何拷问。”顾似桥眼里的光一闪,“害死我妈的罪魁祸首不是区区一个程婉,而是你。是你让我妈走上绝路的,顾朝阳!”



    声音像海滩上的潮水褪去,留下哀怨的礁石嶙峋。



    顾似桥深吸一口气,阖了阖眼,慢慢松开手。



    “可我杀不了你,顾朝阳。”他平静极了,“如果是十七岁的我,别说拔管,我会把你掐死在这张床上,再把你的骨灰丢了喂狗。但现在我二十八岁。”



    “这么多年过去,我发现,我没自己以为的那么恨你了。”顾似桥声音轻得飘忽。



    怎么会是这样……明明这十年仇恨烙在那颗死了的心里,被他连血带肉吞了,终于等到这畅快淋漓的一天,站在大势已去的顾朝阳病床前,他以为自己会笑着列数顾朝阳的罪行,最后一脚将他踹下地狱。



    他应该为自己能替刘燕玲报仇而痛快地大笑的。可现在,现在他是怎么了?



    “一定是因为我太像你了,顾朝阳。”顾似桥自嘲地笑笑,“淡忘,冷漠,背叛,这些卑劣的基因流淌在咱们顾家人的血液里,所以仇恨才淡了,对吗?”



    他深望着顾朝阳的脸:“可我不明白,顾朝阳。这样卑劣地活一辈子,是你想要的吗。为什么有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抛弃我妈,为什么就不能像我妈爱你那样去爱她,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可以经营好一个简单快乐的家庭,而你却做不到,那么多比登天还难的事你都做到了,唯独这件事你做不到!”



    一片死寂。



    顾朝阳眼皮抽动,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些话,但都不重要了,二十七年来顾似桥第一次在他亲爹面前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



    “这么多年,我妈从来没来梦里看过我,我知道她恨我,我也无话可说,可你呢?你遗憾过吗?你忏悔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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