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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年,宋自得便是在此处度过。



    宋自得知晓他逃不掉,心反倒松快了,困乏之意上涌,“你将我的包袱随手放下便是。”



    随后,他去里屋睡了,扔下谢知津一人在院中。



    夜里宋自得起夜,迷迷糊糊的,刚提上裤子,便瞧见谢知津还在院中。



    他吓得一抖,连裤带都没提好,就见谢知津直直朝着他走来。



    谢知津的目光落在他的腰间。



    宋自得以为他要做些什么,可他只是伸出手,将他腰间的系带重新整理了一番。宋自得这才瞧见,他手上戴着一层玄色的半截薄皮手套,只护掌心,露着指节,玄色将他手上的筋络衬得更加突出,指骨匀停。



    谢知津却不想让他多看一般,收回手,随后问他:“我睡在何处?”



    宋自得本就睡意都吓没了,闻言更是大为不解,“你睡在何处,你问我做什么?”



    谢知津垂眸,“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宋自得游移不定地观察了他片刻,并未在他脸上发觉什么特别的情绪——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彷佛锲而不舍找了他三年的人,不是他一般。



    又彷佛此时此刻,正驻守在柳溪村的军队不曾存在,他也不曾将宋自得团团围住。



    宋自得以为,他如鬼魅一样在他身旁蛰伏,露面时起码要同他算账。



    当年他趁他病弱逃走,又害他落马,怎么看也不该如此平静,几乎令他觉出几分诡异。



    可谢知津就是丝毫没有发作的意思。



    宋自得重回里屋的床上时,也听不到门外发出任何声响,谢知津与他的军队一起沉寂着,村子平静得一如往昔,听不到任何异响。



    隔日,宋自得再醒来,瞧见谢知津依旧在院中站着。



    他背对着他,似乎在瞧宋自得种的农物,宋自得不懂那有何好瞧的,可不等他开口,谢知津已转过身。



    昨日夜深,他看谢知津的模样如雾里看花,无法全然看清,经过白天的日光一照,他则更困惑了,谢知津在日光下当真不会魂飞魄散么?



    他好似都在谢知津周身瞧见了团团的黑气。



    谢知津静静地看过来,启唇道:“灶上已备好了吃食。”



    更诡异了。



    换作从前,宋自得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谢知津是如何以君子的模样来同他讨论柴米油盐,他应当时时刻刻霁月清风、高不可攀,哪怕是流露出阴鸷之色时,也该是在权斗时与人厮杀。



    而不是站在他这个农家小院中,同他说,他的早膳好了。



    宋自得觉得他融入的过于自然,可想想从前,谢知津也爱如此粉饰太平,便也不能说十分意外。



    罢了,总归他准备的吃食不会毒死他。



    前几日,宋自得怕这早膳有毒,亦或是藏着鬼魂的阴气,不敢食用,全都扔了,扔时痛心疾首,暗念粒粒盘中餐。



    如今知晓是人准备的,倒也放心了。



    宋自得如今用饭匆匆忙忙,不论什么饭,到了他嘴中都十分清香,而谢知津给他准备的早膳,这米、这肉,都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吃的他口水横流,呼噜噜喝了两大碗。



    他吃过后,将碗放下,满足地擦了擦嘴。



    谢知津便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忽然开口道:“你胖了些。”



    宋自得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



    谢知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随后垂眸,不作声了。



    宋自得吃过早膳,便准备去书院,想了想,还是返身跟谢知津叮嘱了几句。



    “别让你带来的人惊扰了柳溪村中的人,你我之间的恩怨,莫要牵连旁人。”



    谢知津反问:“你我之间,于你眼中,可用‘恩怨’二字形容?”



    宋自得不知何处说错了,“恩恩怨怨,行了吧?”



    谢知津忽地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中暗色如潮水般漫了上来,在其间翻涌流转,握着他不松手。



    宋自得却急了,“你在我身旁观察多日,总该知晓我是日日要点卯的,快迟了!”



    谢知津也不曾反驳他暗中观察他,他眼中的情绪压了回去,手一寸一寸松开。



    宋自得连忙离开。



    他三步一回头,见谢知津还在院中立着,犹如被缚的地缚灵。



    



    到了书院,宋自得教书时,始终魂不守舍。



    他一会儿担忧谢知津是否恐吓了乡民,片刻后又担忧是否有乡民撞到了谢知津面前,将谢知津得罪了。如此瞻前顾后,反倒不如谢知津在身边时安心。



    待散了学,他随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走,想想即将见到谢知津,脚步又带了几分迟疑,十分纠结犹豫。



    这时,前些时日被他没收了棋盘的学生走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喊了他一声:“宋夫子。”



    宋自得瞧见他,如梦初醒,“哦,你……我前些时日拿了你的棋盘?”



    学生点了点头。



    宋自得没收的物什,若是有学生来要,他便会视情况还回去,恩威并施,打一棒子便要给一颗甜枣,这点还是他从谢知津身上学的。



    他瞧这学生老实,教训一次便算了,从书斋中拿了他的棋盘出来。



    这学生喜上眉梢,拿过来仔仔细细查了一遍,瞧见了棋子上的名字有被涂抹的痕迹,笑意又耷拉了下去,“夫子,这……”



    宋自得同他解释一番,又告诫他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许写朝中官员、皇帝的名讳。



    学生懵懂点头,随后又问:“可是夫子,我这棋似乎少了一枚。”



    宋自得已给了他甜枣,此时横眉冷对,“还你便不错了!”



    学生这才悻悻然作罢。



    一来一回,宋自得消磨掉了一些时辰,可抬头时,晚霞犹亮,他叹了口气,决定再去探望钟雨青。



    虽说此人太爱掉书袋,他着实不想同他讲话,可若是能消磨个一时片刻,待夜深,他回了小院中便能直接睡去了。



    钟雨青病好了不少,气色瞧着也比昨日强了,昨日下床还需人搀扶,今日倒是自己下来了。



    他见到宋自得便要行礼,宋自得不知他一个秀才,哪学来的繁文缛节,躲了躲,“你实在不必如此。”



    钟雨青摇头,“要的,宋举人是我的恩人,此后便是我的恩公。宋举人是文曲星下凡,在下能同宋举人共事,当真是祖坟冒青烟。”



    宋自得听得面孔扭曲,笑意与尬意共存,莫等钟雨青祖坟冒青烟,他头顶都要冒烟了。



    他当真是不该来。



    宋自得悔了,搪塞几句便想走,谁知钟雨青送他出门,又在他身后深深鞠了一躬,作揖:“在下惟愿,宋举人有朝一日高中状元。”



    ……到底是谁把这酸儒胚子放出来的!



    可这话说在了他的心坎上,他这嘴角死活压不下去,深吸好几口气。



    然而待他出了钟雨青的家门,他脸上的笑意不用压,瞧见站在门口的人时,自己便散了。



    谢知津静静地站着,手中执伞,如一道阴影,抬眸瞧他。



    他的视线落在宋自得脸上,又定在他上抬的唇角,并未多说什么,朝着他走近了,将手中的伞倾斜到他头顶,“瞧着似要落雨,我来接你。”



    宋自得抬头,果然瞧见天边的晚霞已被云彩压住,乌黑一片。



    二人并肩往柳溪村的方向走。



    无人开口,宋自得的眸光落在谢知津执伞的手上,他手掌的玄皮手套依旧不曾褪下,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柄,别有一番赏心悦目。



    宋自得以为,他笑着从钟雨青家中出来,谢知津总该要发作一番,便是不发作,口中也该做做文章。



    可谢知津始终不曾开口。



    



    宋自得回到小院时, 一时怀疑自己进错了地方。



    他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瞧着又彷佛是换了个地方,整洁如新不说, 便是连他的花花草草都被扶正了。



    明婶路过时,往里瞧了瞧, “小宋,家中换人住啦?”



    宋自得有几分羞恼, 压低了声音, 义正言辞斥责, “你闲来无事给我修什么花草!若是我自己, 才不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再者说了,这是我自己的院子,我自己会打理。”



    他话出口后, 觉得自己说重了,可谢知津并未有任何反应,只平平道:“你说得对, 是我多事。”



    他似真的在认错,可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宋自得,不躲不闪,瞧得宋自得心中发毛。



    明婶总算瞧见了谢知津,“哎呦,修锁的人便是他啊!那日我都瞧见了,这几日小宋还疑神疑鬼,你便是同小宋一起教书的钟夫子吧?”



    虽已猜到, 家中的锁多半是谢知津搞出的手脚, 可明婶将他点出时,宋自得依旧心情复杂。



    恼怒有, 也有些无可奈何。



    宋自得生怕她无意中惹恼了谢知津,及时阻拦了她,“明婶,我瞧你冬日里腌的腊肉甚好,不知可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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