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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林青脸涨得通红说:“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谢天音低头看着他,轻声道:“你很看不起他,对他获得朕的恩宠很不满么?”



    卫雁山看着天子随动作而晃动的影子,心想这就是当宠臣的感觉么,无论怎么都能获得偏爱与信重,这滋味还真是……不错。



    “微臣……”



    徐林青心道糟糕,他忽然明白,他是被当作筏子了。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皇帝或许不是在针对他,但无论他说什么,恐怕在皇帝那里结果都一样,他看向上官,眼里有些慌张。



    “陛下,这兴许有什么误会,”冯伋适时开口,看向属下责备道,“林青,还不向卫大人认错,何况方才陛下金口玉言,卫大人右迁京畿路巡检使一职,那种话不可再说。”



    “卫大人,调令即将下达,我便提前贺喜了。”



    冯伋对着卫雁山笑笑,又对天子道:“他们大抵是因卫大人走错而耽搁了要事,故而行事躁乱了些,臣领枢密院事有御下无方之责,自请罚俸。”



    卫雁山的瞳孔一缩,看向了谢天音。



    京畿路巡检使?



    这可不是什么好官职,虽然看起来升迁了,实则将他的兵权拿走,并且辖制在京畿路,困于浅滩,不得自由。



    京畿路早就被冯伋的人把控,周边五县的县尉、巡检、监押都是冯党,去那里的官员不归顺自然会被架空,当个泥菩萨,巡检使名义上可指挥巡捕厢军,但没有冯伋的点头,他想让那些人不敷衍差事都不可能。



    陛下是何意?



    卫雁山心里有些焦急,但面上并无任何失态,只是告诉自己,陛下并不是面上那般无能昏庸,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打算。



    “底下的人出言无状和老师你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老师你犯了错,朕这个天子还得自罚么,”谢天音对冯伋用出了尊称,瞥了徐林青一眼,懒懒道,“既然看不起朕的人,对朕心怀不满,那便不必在跟前看着,打发出京城吧。”



    “陛下……”



    冯伋神情微凝,还想进言,却被打断。



    谢天音看着卫雁山,问:“这些人里,谁没有对你出言不逊?”



    在场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卫雁山身上,枢密院官员们的目光从原本的不满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紧张,他们清楚,卫雁山说出的名字,将会改变一些事情。



    卫雁山懂了陛下的潜台词,指了站在最末尾的一个人说:“他。”



    他其实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他的站位与神情明显是游离于枢密院之外,或许是被排挤,那么由这样的人接手冯伋心腹的官职,再好不过。



    而且这个人确实从头至尾一言不发,也并未对他出现任何情绪。



    角落里,被指到的人神色微愣。



    其他人神色微变,冯伋眯了眯眼。



    谢天音把人点了出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沈岩,拜见陛下。”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谢天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起了他的身份,不得不感叹命运的有趣之处,点头道:“他的官职便由你继任。”



    冯伋既然说他金口玉言,定下的事不会变,卫雁山的官职是这样,徐林青和沈岩的官职自然也是这样。



    “老师,这些事交由你处理。卫雁山,朕刚画了幅画,带你去品鉴品鉴,染染清贵之气,福宁殿你总不会走错。”



    天子招招手,丢下原地的人,迈着大步兴冲冲地带着自己的鹰犬离开。



    不远处候着的宫人窃窃私语,惊叹何为盛宠。



    “卫大人一句话,陛下便为他贬官升官,不知往后多少人上赶着巴结呢。”



    暴君



    福宁殿的大门合上,一切声音被关在门外。



    卫雁山憋了一肚子的疑问,等着皇帝给他解答,可君王径直走到了桌案前,好似真的是喊他来赏画。



    谢天音当然知道卫雁山急,卫雁山越急他就越不急。



    他看着卫雁山,示意道:“这幅画如何?”



    卫雁山按捺住心绪,看了看说:“飞龙在天?陛下妙笔。”



    他这话倒不是敷衍,只是他在丹青这方面没什么造诣,看不出什么门道,觉得画得不错,只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词来夸,便说得干巴巴。



    赤龙腾云驾雾,即使头部和部分身躯在云雾中不见真容,但自在遨游的意味昭然,和他已经到来的困境截然相反。



    不过……卫雁山的视线在天子和赤龙上来回扫过,心里难免有些微妙。



    毕竟陛下自比的形象,和他心里所想相差甚大。



    他观陛下是只邪恶的黑猫,陛下却认为自己是条盘旋的赤龙,当然了,他不是觉得陛下不够威风,只是觉得陛下这条真龙,哪怕化形也该是黑色的。



    “……没了?”



    谢天音只得了两个字的夸,还等着听下文,结果卫雁山好像已经说完了。



    卫雁山坦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朕看你是真的该进翰林院熏陶一下了。”



    谢天音拿出画轴敲了敲他的脑袋,示意他将画装裱。



    “陛下不是说让臣来沾沾清贵文气么,臣何必去翰林,世间还有人贵得过陛下?臣从陛下这染染味道就好。”



    卫雁山挑着天子刚刚说过的话说,他可没兴趣踏进翰林院。



    他手里仔细地裱画,问道:“臣刚刚办的事,陛下还满意么?”



    说到这个,谢天音笑道:“你知道你点出来的沈岩是谁的人么?”



    “听起来很有来头,谁的人,难道正好是陛下的人?”



    卫雁山心想,他和陛下竟这么心有灵犀么?



    “差不多,是差点成为陛下的那个人的旧人。”



    卫雁山下意识道:“魏王?”



    说完他便自知失言,偷偷地看着谢天音。



    先帝原本属意魏王即位,但最后遗诏却是七皇子谢天音即位,魏王之母刘贵妃病逝,魏王因谋逆之罪被圈禁在明州,不得无故离开封地,这其中的弯绕哪怕是他都听说过。



    谢天音瞥了他一眼,解答道:“是先太子的人。”



    世宗皇帝原本有太子,只是在他去世的几年前,太子先一步离世。



    东宫的主人离开了,留下的人当然各自散去,沈岩是原太子侍讲,东宫被罢后,原本的人兼衔的官职都被削落,沈岩从大理寺丞沦落为作监主簿,一个管理杂帐的冷曹小官。



    等到原主即位,他因肯做实事被调任道枢密院做守阙主事,但面对冯伋的招揽,他却装聋作哑,因而被边缘化。



    沈岩心中有自己的抱负——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他从前与先太子作伴,光明未来近在眼前,可一朝跌落,一切成空,即使如此,他也不想成为权相的走狗,他只想替君主办事。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被君王看在眼里,无论如何,他身上先太子的标签无法洗刷,君王不会喜欢他。



    所以在朝政越来越混乱时,他自请外放,他原本担任的守阙主事管理的就是兵籍册,所以他挑了一个荒僻的充军之人最少的山中县城,在这里,他遇到了起事的卫雁山。



    沈岩最大的心愿就是辅佐君王,什么王不是王,在卫雁山的游说下,他成为了他座下幕僚,他在枢密院几年,对自己抄档的内容了如指掌,为卫雁山助力良多。



    也就是他在主角那条线上出现过,所以谢天音听见他的名字才能想起来他的身份。



    卫雁山对往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在此时并不觉得这人和他有什么关联,并不太在意道:“先太子的人?反正不是冯相的人就行。”



    谢天音笑吟吟道:“可以加以利用一番,让冯相和慈宁宫不问世事的那位之间的矛盾加深些。”



    “……太后?她和冯相有矛盾?”



    卫雁山都快忘了宫里还有这号人物,实在是这位太后娘娘过于低调,平日里并不出现,他一个经常在外打仗的小官又不是朝廷命妇更不是后宫娘娘,自然没有见她的机会。



    “你不会以为篡改遗诏的事情,冯伋一个人就能完成吧,当然有人和他里应外合,有谁比这位先太子生母的皇后娘娘更合适?”



    “陛下!”



    卫雁山一着急又捂住了谢天音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这种得位不正涉及大罪的宫中秘辛也是他能听的吗,陛下就这样对他说出来了?



    他知道他很得陛下信任了,所以他更疑惑,为什么陛下会让他去京畿路当巡检使?



    “你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捂朕的嘴。”



    谢天音拍了拍他的手背,床上捂捂嘴就算了,床下有什么好捂的?



    “谁让陛下总说些不该说的话。”



    卫雁山松手时手指无意从君王的唇瓣上揉过,手垂在身侧时指尖不自觉微动。



    “那看来臣办的这件事陛下满意,那可否请陛下为臣解惑,何故授臣京畿路转运使的官职,您可知京畿路已经快姓冯了,臣去那可讨不到好果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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