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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吸鼻子,忙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看了看,“都是些药方、来访记录,福婶确实喜欢用时辰记时间,本子里写的都是天干地支,但病人资料里,生辰八字啥的……没有记得这么细的。大飞哥你不是也看过吗?”
梁逸飞没接话。
他当然看过,三本手记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才从犄角旮旯里发现了那条不起眼的临时批注,才让他顺着线索,摸到单霏霏和福婶的联系。
果然,录音里福婶拿着的那本,他们没有。
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被常远不惜杀人夺走的那一本。
梁逸飞抬眼看向杨正,后者也正看着他,显然听出了同样的意思,轻轻点了下头。
录音还在继续,单霏霏吞吞吐吐地哭了会儿,后面的句子几乎成了恳求:“所以您……您如果认识林家人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他们在哪?或者联系方式也行,我可以——”
“找不到的。”福婶忽然打断,声音沉了下去。
单霏霏一怔:“什么?”
“林家早就不在了。”福婶低声说,“我也找了许多年,问了许多人,可还是……半点踪迹都没有。”
又是一阵窒息的沉默。
隐隐能听见老人的呼吸声,沉重的,像压着一块久未能卸下的石头。
良久,福婶才终于缓缓开口,讲起“十三行林家”的名头,字里行间满是绵长的怀念:“林家世代行医,百年来悬壶济世,凭的不只是寻常药方汤药,更是一脉相承的道医秘术,多少要被阎王爷收走的人,都被他们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林家兴衰,与旧时的十三行行商一样浮沉。
盛世时顺时而立,战乱时隐世避嚣,只为守住家族传承。往后岁月,林家人行事愈发低调,甘愿隐于市井,不立牌坊,不留名姓,只靠乡里街坊口口相传。逢年过节施粥布药,救济穷苦,凭一颗医者仁心,默默护佑一方水土。
说着说着,老人的语调慢了下来,像是被那些旧时光拽了回去。她又讲起早乡时,与林家家主林济尘相识,说起自己那年身染恶疾,被林济尘舍命相救,结成知己。
讲那间藏在古巷深处的林家大院,香火不断,药香满堂;讲那里总是不分昼夜,收治那些被医院拒收、走投无路的重症病人;讲那祖训上刻着的八个字——道生万物,德润苍生。
话音起落间,福婶时而浅笑,时而叹息,像一壶泡了太久的老茶,苦涩和回甘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梁逸飞沉默听着,面上没什么反应,注意力却悄然落在了身侧。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许是被老妪平缓温和的语调触动,眉心蹙着一道浅痕,唇瓣轻抿,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心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逸飞正想低声问一句,就听录音里的福婶忽然话音一顿,骤然一沉:
“……这才有了‘十三行林家’的名望,代代相传——直到十四年前。”
“十四年前?”单霏霏困惑道。
“那年花城大水泛滥,洪涝遍野,民不聊生。原是城中的镇阴大阵松动,地下龙脉作祟……”
李羽倏地抬起了头。
“大叔,”他压低声说,“福婶说的是荔塘广场的地脉。”
梁逸飞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余光下意识扫过一旁的杨正。
杨正眉头微拧,显然也注意到了“镇阴大阵”和“龙脉”的说辞,面色微沉,似乎是在暗自揣摩。
“当时,林家家主率先察觉到异样,便与华榕寺主持联手,一同修复阵法,镇压阴邪,安抚地脉,连绵三月的暴雨才终于渐渐平息。”老妪继续缓缓道,“事后,林家按祖制举家祭祖,关门歇业三日,本是寻常事……”
她顿了顿,声音带起细微的颤,“但三日之后,济世堂的大门依旧紧闭,再也没人见过任何一个林家人出入。街坊邻居起初只当他们远出行医,毕竟林家本就行事隐秘,祖规繁杂,我当时也只当他们另有安排,可一日两日,一月两月……”
“林家人……去哪了?”单霏霏试探着问。
福婶长叹一声,有些哽咽:“我每月十五都会去济世堂取药,等我真正察觉到不对时,已经晚了。无论前堂还是后宅,整个林家大院空空荡荡,只余下几件零散细软,仿佛一夜之间人去楼空。我和几个相熟的街坊一起报了警,可查来查去,到头来只知道林家上下户籍尽数注销,再无下文。”
“注销?”单霏霏难以置信道,“一家人……全部注销?”
“是。”福婶沉声说,“全家上下十余口,老老少少,一个不剩,就像是从这世上被彻底抹去了一样,连他家当年不过四岁的小孙子也……”
录音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梁逸飞和杨正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底都看见了凝重。
“全家销户?”黎芝小声咂摸,“这……这么大阵仗,当年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留下?”
杨正稍一沉吟:“林家相关的资料有吗?”
“有。”技侦小警员立刻按下暂停,接过鼠标,“单霏霏调查的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些基础信息,其他更详细的可能需要进一步调取相关档案记录。”
话音落下,播放窗口被最小化。
名为“林”的文件夹被完全展开,内里文件一览无余。梁逸飞微微倾身凑近,一旁的李羽也乖乖挪了挪椅子,挨过来看。
除去这份采访录音、配套的简要文字记录,余下大半,全是单霏霏实地走访拍下的照片。
老街街景、褪色的旧式门牌,几页卷边泛黄的古籍,被一只白皙的手按着。
还有几张应该是在福婶家里拍的,一墙老式立柜,里面摆满了书、药瓶、几张与病人的合照,和他们当初去福婶家勘查,以及案卷中留存的现场照片别无二致。
其间混着几张从老相册里翻出来的黑白相片,画面有些模糊了,但仍能看清是一男一女并肩而立,头顶悬着块笔力利落的牌匾,“济世堂”三个字依稀可辨。
两人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意气风发。尤其那个男人,一身墨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抹白,眉宇间带着道家人独有的清逸缥缈,笑容温和含蓄,眼底却藏着几分坚定与从容。
林济尘。
梁逸飞眯了眯眼,老照片像素太低,实在看不清他腰间系着的东西,但似乎是枚拇指大小的玉佩。
轮廓上倒和李羽腰间那阴阳鱼玉佩有几分相似。
他没来得及多细看,杨正便已点走了这一页。一张张照片翻看下去,几人的眉头也越拧越紧。
确实如录音中单霏霏所说——查无可查。
关于林家的公开资料实在少得可怜,零星几篇旧报纸的剪影,语焉不详的街区变迁记录,连一张像样的全家福都没有。仿佛这个家族从未存在过,只在老一辈花城人的口耳相传中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
“就这些?”杨正问。
“……是。”小警员抿了抿唇,“单霏霏应该也是刚着手调查,她一个自媒体博主,能接触到的信息渠道本就有限。林家销户多年,纸质档案年代久远,早年电子化又不彻底,真要深挖,得去档案局调原始记录。而且户籍注销本就敏感,当年经手的部门多半早已合并裁撤,层层捋下来,恐怕费时费力,不太好查。”
杨正沉默片刻,没再多说,只抬手示意他继续放录音。
电流声滋滋轻响,福婶苍老的声音重新从扬声器里缓缓流出来。
“若是寻常灾祸,怎么可能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老人叹了口气,“哪怕我再不愿承认,这么多年找下来,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单霏霏问。
福婶沉默了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济尘兄……林家,怕是遇上了因果。”
“因果?”
“自他们修复那阵法后,不过半年,林家就失踪了。”福婶沉声说,“那并非什么寻常阵法,而是能护佑一方水土的八棺镇邪大阵。”
“花城自古以来,便是岭南龙脉交汇之所,地下阴气重,也容易聚煞藏邪。相传早年间,有位得道高人,以八口棺椁为基,按八卦方位深埋地下,布下这阵法,镇压地脉深处的阴邪之物,以佑花城千百年安宁。”
她顿了顿,像是缓了口气,“可那一年,接连有八个人死在阵眼之上。人死则阴盛,生魂被地脉吞噬,煞气越积越重,那被镇压了千百年的东西便趁机挣破了封印,引来了那场大水。”
“八个人……?”单霏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一下变了,“是不是十多年前,荔塘广场的连环跳楼案?!”
小姑娘话音刚落,录音外的几人顿时神色一凛。
李羽抬起眼,看了一眼梁逸飞的侧脸,又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福婶迟迟没有回答,沉默漫开,只剩细小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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