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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青涣站在高处,闭了闭眼,唐门弟子们也远远看着,心有余悸地散去收拾残局。
闵春和走得并不快,他腹部的伤很重,动起来一牵一扯,疼的厉害。只是他没走几步,就坚持要停下来回头看看傅渊,到最后更是干脆停在了原地,等着傅渊过来。
六合见他很执着,叹息着站在了他身后,老头则站在前头,死死盯着试图从尸体上蹦出来的人蛊,偶尔还会伸手捏去朝着他们窜来的虫子。
他低头,捻着手头的灰色粉末,碎乱的灰白头发遮着,倒叫闵春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别吃。”闵春和见他有些迟疑,便试探道,“回去了有好吃的东西。不必吃毒物。”
老头抬眼看了他,露出了一种堪称懵懂的表情。
他伸手解下了之前取血时闵春和给他包扎的布条,轻轻地把那沾染了暗蓝色血迹的布条放在了几个人面前。顿时,那黑色的暗流就主动退散了开去。
“他们,怕我。”老头轻声道,“不好吃,臭。”
闵春和低低地应了一声,问六合要了干净的清水,递给了老头。
在他们交流的时候,傅渊也已经走到了几人面前。
老头乖乖地松开了闵春和,自己则走到了阴影里坐下,看着那四处逃窜的黑色液体,眼中有些迷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傅渊看了一眼叶汀,后者终于露出了北上十几日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指了指他腰间佩着的清霜剑,道:“鸢姐偷偷塞在了大哥的包袱里,被我翻出来了。”
六合则知趣道:“上头还有些事情要同戚峰主交代,我先走一步。晚些时候,江大人会亲自和您说明后续的安排。”
傅渊点点头当作回应。
叶汀虽不认得老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向来是个自来熟的,见老头孤零零地披着衣服坐在一边,干脆走上前去,抖开了之前挂在马背上用于防风沙的斗篷,罩住了他。
“谢啦,老爷子。”他道,“和我走吧,我们休息一下。”
老头嗅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打量了他一下,倒也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接过了衣服,然后摇了摇头。
叶汀见他一幅呆呆愣愣的样子,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边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断石,随意抹了一把,坐在了他身边,同他一起盯着那团还在试图自救的人蛊。
见傅渊过来了,闵春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抬起还能动的右手,轻轻的自傅渊的手腕开始,一寸寸摸了过去。
他抚过那带着血痕的手,摸过那因为捆绑着绷带而凸起的衣物,最后停留在了傅渊的脸上。
因着先前的打斗,那张脸上留下了不少血痕,可那双眼还是明亮如夕,一如当初江南初见,那样干净透彻,吸引着他,将自己全都托付了过去。
“我没事。”傅渊见他不说话,就托住了闵春和的左手,微微弯了腰,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就是回去得帮我拆一下线,腰上那处硬茬子线头戳的肉疼。”
闵春和无声地笑了一下。
历经奔波,他此刻也不好看,唇角干裂还带着血迹,也是一身尘土,但傅渊也一点不在意。
事情了结,他们还在彼此身侧,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看着闵春和手腕上的那根牢牢系着的红绳,伸手摩挲了一下,只让闵春和觉得心里温热。
“好,等我肩膀好了就给你拆。”他答道,“回去吧。到时候给你上药,脸上可不许留疤。”
二人相携着慢慢走去,叶汀见了,连忙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然而老头没有动,还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那滩血肉。
突然,他像炮仗一样窜了出来,直勾勾地朝着越酌那里跑了过去。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叶汀都没反应过来,紧赶着伸手去拦,却也只抓住了那掉落下来的斗篷。
“傅二!”叶汀连忙追了上去,还不忘叫了傅渊。不远处的二人同时转头,却恰好看到了着骇人的一幕——
原本蜷缩着的越酌又一次挣扎着、吼叫着爬了起来。他全身上下都几乎被那诡异的蛊虫淹没,蛊虫层层叠叠,成了一层血肉的盔甲,裹挟着越酌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扭着头、弓着腰站了起来,活像一个被控制者的木偶,跌跌撞撞地开始挣扎。
他张嘴,密密麻麻的飞虫瞬间席卷而来,像一团黑云,笼罩住了周遭所有的退路。
那虫群像是生了意识一样,直勾勾地裹挟着越酌,朝着行动不便的闵春和便扑了过去!牵丝绳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了些微的勾连,被这么一撞,竟是彻底断裂炸开。
傅渊面色一变,果断揭开了披风,将闵春和裹住,自己则再度出剑,掀起剑气想要阻拦住虫群。但清霜剑只抬起三分,傅渊便听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眼,发现被夹在虫群里的越酌,竟然还有着一丝意识。
越酌虽动弹不得,但那不甘心却是明明白白写在了眼上。他那只剩了一半的右手屈指如鹰爪,死死地扣住了清霜剑,死战不退。一时之间,傅渊竟抽出不得,只能咬牙硬顶着那冲过来的劲力,二人僵持在了原地。
傅渊张嘴,想要叫叶汀带着闵春和先走,但自丹田之处陡然逆生一处劲气,激得他只能吐出一口殷红的血来。顿时,有不少蛊虫便被吸引了过去,开始绕着他打转。
闵春和一看,便明白傅渊要撑不住了。炽阳丹的药效已经快过去,他受了这下,只怕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线下唯一的办法,只能想办法自越酌体内抽出母蛊,没了母蛊控制,越酌纵使再有恶意,也无法再次操纵这具满是伤痕肉体。
但蛊虫缭绕,他的左手又伤得太狠,只要解开披风,那虫子就会沿着他的伤口爬入,现下用不了内劲和针法的自己就会成为第二个宿主。他虽还是一身毒血,但却天然就是吸引蛊虫毒物的体制,人蛊十有八九也是借着越酌残存的生机,冲着自己来的。
闵春和心里焦急万分,他私下张望,却正好看到了老头放下的那根布条。蛊虫也许是惧怕于他的血,特意绕了开去。
闵春和一咬牙,强忍着腹痛便扑了出去,一把攥住了那布条,而后一把扭开了六合先前给他的水壶,将布条浸了进去。
那暗蓝色的血液遇水即溶,很快便染遍了那原本透明的清水。
“阿渊,趁现在!”闵春和厉声喊道,同时一把将水壶砸了出去。那水沿着他算好的轨迹一路洒出,浇了傅渊一头一脸,却也恰好驱散了他周围的蛊虫。越酌更是一个抖索,松开了捏着剑柄的手。
傅渊趁此机会,一脚踢在了越酌的脸上,将他逼退,转身便一把抱住了闵春和,忍着胸腹传来的刺痛,飞身撤开。
然而越酌此刻却像回光返照般,不顾那血水在他身上点起的烟气,也不管自己被踢碎了的下巴,只是执着地朝着傅渊与闵春和扑去。
他速度极快,跳得极远,像是在林间穿梭的鹿,短短几息,就出现在了二人的背后。
傅渊已经嗅到了身后的恶臭气息,自觉逃不过这一劫。他不顾闵春和拼命伸出的手,只是把披风上的绳结死死绕在了自己手上,同时抽出了闵春和怀里的那层纱,把人牢牢地罩住。
而后,傅渊果断扑下,不顾闵春和的抵抗,用自己的身体做了最后一层肉盾,准备迎接那预想之中的疼痛。
但,片刻过后,他感受到的不是穿胸而过的撕裂,而是湿润液体浸透了后背的触感,同时还听到了虫群远离开去的蜂鸣声。
他慢慢治其身,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只沾满了蓝色液体的、只剩下两根手指的残掌,穿透了老头的胸膛,被血肉阻拦在了离他只有毫厘的地方。那手指颤抖着,恰指着他的眉心。
血迹四散开来,淋了傅渊一身,却也从蛊虫的包围下保住了他。
“老爷子……”傅渊喃喃,看着那道灰色的背影在日光下发抖、被灼烧出一阵阵青烟。
直到后面叶汀呼喊出声,他才恍然大悟般回过神来,匆忙放下了闵春和,拔剑胡乱削断了那只手,然后一把扶住了朝后栽下来的老头,将他拖到了阴影下。
老头张嘴,却还能说话,只是声音轻了很多。
“不疼。”他断断续续道,伸手想要去安慰傅渊,“我,不死。”
傅渊手足无措地想要去堵住他胸口不断涌出液体的大洞,但那却怎么也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液体涌出,浸染透了周围的一片沙地,看着老头本就干瘪的皮肤再一点点枯了下去,看着那鼓鼓的腹部一点点缩小,看着他眼睛慢慢阖上。
闵春和挣扎着从纱中钻出,一把扯开了手腕上的绑带连滚带爬地撞了过去,抢过清霜剑就在自己手上添了道新口子:“让他喝!”
傅渊颤抖地扶住二人。随着鲜血入口,老头喘息平复了很多,揪着的眉宇也稍稍散开。
不远处,叶汀也猛然出手,飞刀几二连三,一把戳穿了越酌胡乱挥舞着的断臂,而后追着踹出,将越酌踢到了七八步远的位置,同时挥洒出之前闵春和留下的春和散,驱散了一些周遭的蛊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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