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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他不信命。从记事起,他就被告知将来要成为将军,他拼尽全力从一众将军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授勋仪式上,前任将军曾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佐德,你以后一定会是氪星最优秀的将军,会带着我们的族人生生不息走下去。”



    守护氪星是他存在的意义,也是毕生唯一的追求。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暴力多么残忍,都是为了人民的未来。他要重建氪星!



    脚下突然裂开一道口子,一股无形的力量拖着佐德坠入黑暗的深渊。



    “克拉克,克拉克……”远处传来声声呼唤,克拉克寻着声音冲进一片耀眼的白光。白光散去,撞进一双黑莹莹的猫眼,里边映着一张发白的脸。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郝运扶着腿上的人坐起来。



    克拉克握了握双手,总是充沛的力量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感觉。”一抬头正好看见高位上的佐德双眼紧闭,额角冷汗淋漓,忙问,“佐德他怎么了?”



    “我把他们都拖进了幻术里,心底最深的执念会自行投射成具象的幻境,但愿幻境消散之后,他们能放下那份不可理喻的偏执。放心,不会伤害身体,只是精神上比较痛苦。”郝运说。



    克拉克扫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挣扎和隐忍,有些甚至对着空气做出攻击性的动作。“幸好有你在。”



    “趁他们还没醒,我们赶紧去研究飞船的构造。”



    克拉克就着郝运的手站起来,一抹绿光闪入眼中,心里止不住一跳:“那是什么?”



    郝运顿了几秒,才缓缓说:“这是埃利斯从卢瑟的拍卖会上购得的石头,我发现里边封了很多亡灵碎片,但是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只是一些残留的意识,我就没有特别理会。直到乔叔叔出现,我心里大概有了猜测,上次去埃利斯家其实是想验证我的猜测。事实正如我所料,有一个叫艾伦·普兰的亡灵会说英语,他告诉我他们是被卷进氪星残骸的意识碎片。我想试着化解他们的痛苦,结果竟然不行,还遭到了精神反噬,就赶紧停手了。”



    克拉克先还能心平气和地听着,听到最后终是按耐不住,声音都高了不少:“这才是你生病的原因?”



    “可能吧,所以我暂时没敢告诉你。”郝运心虚地垂下双眸,“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结果佐德先来了。普兰先生说他愿意劝一劝佐德,然后我就想到可以借此制造幻境。”



    铅盒不仅能隔绝氪石的辐射,还会隔绝里头的亡灵碎片。因为担心影响克拉克,不到万不得已郝运是不准备拿出来的。谁知克拉克在氪星环境里竟变回普通人,如此他才故意让短发女人抢走氪石,趁势布下幻术。唤醒克拉克前,他仔细思量过,氪石的存在很难再瞒下去了,不如借此暴露给克拉克,他也能少说两句谎话。



    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郝运觑着克拉克的神色小心说:“对不起,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



    克拉克此时的心情很复杂,除了感动、不安、担忧和自责,还有火气,这火气不是因为欺骗,而是气郝运不顾自己的安危。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可恨的是自己才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憋闷:“郝郝,这块石头只是看着就很危险,你不该这么冒险。你生病那几天,我心焦得不行,想过各种可能。万幸后来好了,如果有个好歹,你让我……”



    克拉克一口气堵住喉咙,说不下去了。郝运晃着他的手臂,放软声音:“这事确实是我大意了。不过若不是普兰先生的提醒,我也想不到借用亡灵碎片的痛苦来困住佐德他们。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把飞船送回暗影区。”



    克拉克长长吁出一口气:“以后不能再这么瞒着我了。”



    “嗯嗯。”郝运答应得痛快。



    幻境里:“将军,蓝星马上就要成为氪星了。”战舰的大屏里,蓝色正一点点被灰雾吞掉,熟悉的氪星地貌逐渐成型。金色瞳孔里射出炽热的光,带着焚烧一切的力量。



    蓝星人捂住喉咙蹲在地上,咳嗽声混着血沫,红涨的脸,青紫的脸,灰暗苍白的脸……每个人都竭力张大嘴巴,仿佛搁浅的鱼拼命抓住空气中最后一点氧气。



    红色的岩块从海底长出来,海平面极速上升,海水灌进城市,瞬间吞没一切。大海变陆地,陆地成汪洋。整个世界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无数的冷尸睁着眼睛,望着原本该是蓝色天空的方向,仿佛在发出最后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痛苦施加在我们身上?”



    “你的人民不该死,我们就该死吗?”



    “不,你们是低等的,为了氪星的复兴牺牲,是你们的光荣!”佐德想反驳,却哑了般吐不出一个字。



    突然间,尸体变成了熟悉的面孔,那是家人的脸,朋友的脸,兄弟的脸,亲卫的脸,是氪星人的脸……



    空气里飘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所有死去的氪星人都盯着佐德,一个模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们就是在绝望和痛苦中死去的,你要让另一群人,也像我们一样,眼睁睁看着家一点点碎掉,看着亲人死在眼前吗?”



    “踩在几十亿的尸骨上建立的氪星,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家园吗?你真的觉得,氪星会希望我们用灭绝另一个文明的方式活下来吗?”



    “佐德,氪星灭亡是全族之罪,不该由你一个人扛在肩上。”



    佐德浑身一震。



    



    从来,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不需要一个人扛起一切。



    霎时间,从会说话起就被刻进脑子的记忆轰然涌来。



    “你们的身份是‘将军’,将军的第一信条是——氪星的利益高于一切。”



    训练场上, 佐德站在一群小战士中接受教官的训导:



    “你们是基因选定的战士,生来就是为了守护氪星,你们的命从来不属于自己。”



    “战士不能有软肋, 不能有舍不得,抛掉所有会让你们软弱的感情,才能成为氪星最锋利的刀。”



    每次训练结束,他们都要对着国徽宣誓:



    “没有比族群更重的事,没有比母星更高的存在, 我将以全部的生命与热忱,为族群延续、母星长存, 奋斗至死,永不言悔。”



    二十岁的佐德曾问过最高军事统领一个问题:“如果议会制定的规则不适合克星的发展, 该怎么办?”



    最高军事统领目光坚定:“‘将军’忠于的只是氪星,必要时一切不利于氪星的规则都可打破。”



    这一切都长进了骨头,融进了血肉,成为他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甚至要高于生命本身的存在。妄图用几句话就想削掉他的血肉,剔掉他的骨头,摧毁他的信仰,真是天真到愚蠢!



    佐德眼神平静,却带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假的,你们都是假的!”



    碎裂的纹路顺着氪星人的皮肤漫开, 所有的脸像被重锤砸过的镜面,哗啦一声裂成无数闪光的碎片。碎片还未掉落, 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在一起,转瞬间拼成了一个个绿色的光团,里边的脸是佐德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佐德,我们都是死在爆炸里的氪星人,我们的意识碎片还保存在氪星残骸里。”艾伦·普兰的脸缓缓浮现:“你说得没错,是陈旧的等级制度害死了氪星。我们的科技高度发达,可是我们的文明传承却严重倒退。千年以来,我们每一个氪星人,从被基因编码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权利。贵族永远是贵族,将军永远是将军,科学家永远是科学家,工人永远是工人,一切犹如一潭死水,毫无鲜活可言。固守母星,不用另一个文明的灭亡换取族群的延续,是我们唯一一次自主选择的结果。”



    “那是因为你们不敢打破规则,将议会那群老家伙的话奉如圭臬。”佐德嗤笑一声,眼里却闪着奇异的光,“中枢宝典记录了完整的基因图谱,我不会用那套‘出生定身份’的编码规则。新生的孩子会继承氪星人强健的体魄和天赋,但不会被提前钉死身份,参军、种地、造船、进实验室,想做什么全凭自己选,这才是氪星真正的复兴。”



    “每个氪星人都盼望着这样的复兴。”艾伦·普兰露出几分憧憬,很快话锋一转,“可是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不全由基因来决定,让一群基因不健全的战士去教养一群基因健全的孩子,新生的氪星人真的可以长成我们理想中的样子吗?”



    这话如重锤一般直击灵魂,佐德坚毅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名为犹疑的裂痕。



    “议会那套遵循了千年的烂制度不正确,可是用中枢宝典批量孕育新生儿,这样简单粗暴的新制度就一定正确吗?”



    佐德猛地攥住胸前的战甲,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扼住,直到埋在最深处一直不敢正视的疑问被硬生生拽了出来:这样重建的氪星会不会走上当年的老路?



    如果氪星的灭亡本就是旧制度的宿命,那他强行用另一个文明的灭亡来换复活,难道就是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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