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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花满楼从没说过他脾气不好。



    哪怕昨夜被他按在榻上折腾到后半夜,花满楼也只是偏过头去,把半张脸埋进枕褥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真是越来越……”,然后那后半截话便被吻吞了,始终没有说出来。



    那么花满楼说的这个人是谁?



    难道是……副魂?



    谢今朝搭在刀柄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计较这个——计较花满楼心里是不是还装着另一个“性情孤傲”的魂,计较花满楼在描述那个魂的时候,语气是否比描述他更柔软?



    “她经常顺你的心意来吗?”



    “还好。”



    “那她亲口说过喜欢你吗?”



    “………”



    谢今朝在昏暗之间特意看了眼花满楼。



    “原来是单相思呀……”她低下头拨了拨火堆,“那她一定在其他方面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否则真是枉费公子你这么一个痴情种。”



    张书好把一根枯枝拨进火堆里,看着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没有杂质的羡慕:“我看公子生在这富贵人家,有兄长,有喜欢的人,有自己喜欢的事做,日子也过得顺顺当当的……真好。”



    她说着,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不像我,什么都得靠自己。说真的,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想,要是我也能像公子这样,什么都不用愁,那该多好。”



    “顺顺当当”这四个字,用来形容花满楼的人生处境,是绝对不恰当的。但他静了一瞬,没有选择辩驳,而是话锋一转,去问:“我听说姑娘后天要出嫁了,想必那人也是你的心上人。”



    张姑娘愣了下,随后耳根泛红:“这是女儿家的私事,公子怎么能问得这么直白。”



    花满楼不知想到什么,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是我不好,唐突姑娘了。”



    雨很快停了,山雨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好在不难行,张书好前头带路。几人步子虽不快,却稳当得很。



    “花公子,我经常走这条路,绝对能把你们带到山下去。”张姑娘笑容明媚,好像再大的困难都难不倒她,“你就放心跟着我吧。”



    “我当然相信姑娘。”花满楼听着她躲避坑洼的脚步声,“我听说姑娘的家中除了老父一人,没有其他家眷了?”



    张书好的步子慢了一瞬,那笑容也淡了几分:“是呀,我自幼由爹爹带大,娘亲走得早,爹为了我能平安长大,这些年也没有续弦。又当爹又当娘地操劳了一辈子,我心里很感激他,总想着怎么报答才好。”她顿了顿,偏过头来看花满楼,“公子是守备大人的亲弟,想必自幼家境殷实、衣食无忧,应当体会不到这种饥寒交迫的苦吧?”



    花满楼听出了那话外浅浅的刺,却并不在意,只温和地笑了笑:“令尊的心意我很明白。一个男人既当爹又当娘,不是谁都担得起的。富贵也好,清贫也罢,做父亲的想把最好的给孩子,这份心我能感同身受。”



    张书好抿了抿唇,没接话,但脚步慢了些。



    花满楼继续道:“令尊辛苦将姑娘养大,不是为了让姑娘觉得亏欠。他盼的是你活得比他好、比他快活。所以张姑娘,若你往后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



    张书好低下了头,半晌才闷声道:“公子,你这人说话怎么跟……长辈似的。”



    花满楼失笑一声:“是我多言了。”



    张姑娘忍不住笑了,“但你说话这么动听,我只要一听你说话,就感觉你说的都有道理,听你说一辈子都不觉得腻。”



    她说完又高高兴兴地往前走了,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蝴蝶,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落寞只是偶然而已。



    花满楼听着那姑娘远去的脚步声,心里隐约有了些更不好的猜测,又怕自己多想,只能问身旁一直很安静的谢今朝:“你觉得张姑娘如何?”



    谢今朝一针见血道:“她看起来喜欢你,其实心里很讨厌你。”



    花满楼其实察觉到了,声音里多了一丝探询:“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她其实很讨厌我。”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山路上的泥水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迈过一滩积水,才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正常人都会喜欢你,除非不正常。”



    花满楼顿了一下,随即失笑道:“我又不是银子,怎么可能每个人都喜欢我。”



    对方这话,实在太霸道了。



    花公子摇了摇头,还在等着谢今朝再说点什么,比如解释他为何觉得张姑娘讨厌自己,是语气不对,还是话里有话?以他的观察力,一定能听出常人听不出的东西。



    但谢今朝他只是安静地走在花满楼身侧,简短说了两个字:“直觉。”



    “到了,我们家在村后头,住的人不算多。”张书好指着一座小小的院子说,“那里就是我家了。”



    话一说完,她便高兴地跑进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农家院落。



    谢今朝脚步一顿。



    眼前院落篱笆墙围着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切看起来都和普通的农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本能觉得不对。



    “怎么了?”花满楼跟着他停下来。



    谢今朝道:“太安静。”



    花满楼静了一瞬,侧耳去听。秋收已过,农忙时节早结束了,何况刚下过雨,又到了午饭的时辰——可周围没有饭菜的香味,也没有烟囱里升起炊烟。确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有人刻意把所有的声响都按住了,等着他们走进来。



    “我们先进去吧。”他却出乎意料地什么都没说。



    张姑娘的声音恰好传来:“两位,快进来啊,我阿翁想要见你们一面,好向你们道谢。”



    “——阿翁,他们来了。”



    张书好快步走过去,蹲在老人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我今天差点从崖上掉下去,就是这两位公子救了我。”



    张夫子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多谢两位公子救了小女。”



    他向花满楼和谢今朝拱了拱手,动作不急不缓,礼数周全:“老朽张中,原是镇上私塾的先生,如今赋闲在家。这是小女书好,自幼跟着老朽识了几个字,旁的不会,就爱上山采药。中午这两位差爷就上门来,已经向我道明了来龙去脉,城中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多谢守备大人记挂我们家。”



    两个守备府的衙役果然守在他身边,他们早一步到了。



    那两人上前拱手:“见过七公子。大人命我二人听您差遣。”



    花满楼却道:“有劳了,我们两个今夜会一直在这里。”



    “不敢,七公子吩咐就是了,那我们先告辞了。”



    等两人离开,花满楼才对张夫子道:“惊扰老人家了。明日的婚事照常进行便是,至于上花轿之后的事,留给我们就好。”



    老人抬头看了看花满楼和谢今朝,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似是打量。



    片刻后,“既然是守备大人的意思,老朽不敢不从。”张夫子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寒舍简陋,委屈两位了。若不嫌弃,现在这个时间走怕是会饿肚子,粗茶淡饭,不如让老朽准备几个菜,向你们聊表谢意。”



    “老人家客气了。”花满楼道。



    老人转身进了厨房,说要去准备饭菜。张书好忙着烧水沏茶,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花满楼和谢今朝两个人。



    谢今朝站在老槐树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篱笆墙、鸡笼、屋檐下的干辣椒、墙角堆着的柴火,一切都很正常。



    但正常本身,有时候就不太正常。



    “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劲?”花满楼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谢今朝抱臂道:“你早发现了,难道不是吗?”



    花满楼笑了声:“我又哪里让你看出来了?”他又道,“只是她凑近些,身上的气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她身上的气息冷得像冰,还是坚冰,很刺人,如同那一夜和不古不今一起来的女子身上的气息。



    谢今朝却没见过她,只知道花满楼在山洞里就是在套那个姑娘的话,“所以你说的是真的?”



    “什么?”



    “你在山洞里说,你有心上人。”



    “我是有一个心上人。”



    “……是我,还是他?”



    花满楼的手停在扇骨上。片刻后,他轻声道:“……我的心上人……是人。不是一半,又一半的魂。”



    不管怎么样,谢今朝的心,还是随着这句话,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这是花满楼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承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一壶酒。



    张夫子先是让他们莫嫌弃,等落座后,热情地劝酒劝菜,张姑娘也在旁边帮着添饭倒茶,一切看起来都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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