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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从这短短几个字品出了好多东西。他顿了顿,才柔声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翠浓姑娘作为老板娘,对所有伙计都非常苛待。她一走,掌柜今早立刻摇身一变成新老板,其他伙计都很高兴。从前几日看,她对这位老人家也不算好,为何这位老人家会认为她是善人,且为她收敛尸骸呢?”
“他在用叶子吹曲。”谢今朝顿了顿,道,“难听。”但那嘶哑断续的叶笛声飘过来,像塞北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很难听。
但他相信花满楼的耳朵。
谢今朝一时答不上来。
正是那位拉胡琴的乐师老伯,正佝偻着背,一锹一锹,为那具年轻尸体,掘着最后的安身之处。
“为何是他?”花满楼皱眉问,“坑边有什么?”
老伯的动作缓慢而疲惫,他埋好土,插了块木牌,又从怀中摸出一片柳叶。
“大娘,不知你见过的老板娘年岁几何了?”
花满楼想了想,道,“至少他的曲子,现在是这么告诉我的。”
还未近前,便听见那沉闷而规律的掘土声,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老人显然认出了花满楼,他将叶片收起, 揣回怀中:“因为有人给了钱。”他说得平淡,“一个年轻人, 左手五指断了小指,脸有道疤,他给了我一笔银子,够我回乡,只要我来替她收敛尸身。”
“可为何会是他?”,花满楼更加疑惑了。
他很少行善。
谢今朝不懂曲乐。
“有劳大娘了。”花满楼已无声站起,“这是这次的银两。”
但眼下,谢今朝选择径直走向那位正在矮坟前静静吹夜笛的老人, 他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没有迂回, 没有试探, 单刀直入。
“你愿这么想, 当然是好的。”花满楼却戳破这其中的不寻常之处,“但他的女儿在世时,从大堂这些天的闲谈听来,翠浓姑娘并不阻拦其他客人对他女儿进行调戏取乐。如此说来, 他纵不恨她,也不该抱有感恩之心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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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见多了曝尸荒野,这份静默的送行反而显得珍重。
“那位公子,也想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悲戚。
他倾耳去细细听这嘶哑的叶笛曲,自问对于曲乐之情不算一知半解,却仍是不解,“当日他的乐声有死意,今日我自这叶笛声之中,却听出来了超然和解脱之意。”
所以只能试着用花满楼的逻辑去推:“可能他心善。”如果是花满楼的话, 可能会这么想,“他有一个女儿,近来去世了,老板娘刚好和她女儿年岁相仿, 他触之生情, 见之不忍。”
“那对夫妻可有什么特征?”
大娘收着碗筷,道:“先前有一对关中来的夫妇,那丈夫好赌,天天打骂他娘子,还好赵四娘出手救下了他娘子,才没被她丈夫打死。”
“你是说他想通了,不再想死了。”
谢今朝眉心蹙起,在他的认知里,死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奔赴死亡需要很坚决的力量,一个人怎么能在奔赴死亡的路上忽然停了下来呢?
“像我师父。”
老人停下吹奏, 抬起头,眼睛在谢今朝脸上停留片刻, 又看向他身后不远处的花满楼。
谢今朝点头。
他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问:“你为何要替她收尸?她生前待你并不好。”
这是善良之人行的善事。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不明白对方为何和他想的不一样。
眼见衙役走远,谢今朝并不多言,两人径直跟到一处柳树河边。
“那男的脸上有刀疤,女的倒生得漂亮。”
他只能推已及人,给出一个最直接的猜测:“他忽然遇到了很重要的人?”
谢今朝似回过神来,顺着问:“那对夫妻后来如何了?”。
“离开了,他那丈夫跑到你说的‘活人楼’那里赌钱,听说输了不少,回来就把人接走了。”
他很高兴。
“三十多岁,只不过看着显老罢了。”
“比如呢?”
“席子,尸体,尸体脸还覆着面具。”
“是那日拉二胡的老人家。”,谢今朝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在挖坑。”
其实是因为年轻刀客忽略了一件事情:花满楼除了有仁慈, 还有智慧。
花满楼能想象那画面:一个佝偻的老人,在默默为昨夜还鲜活的生命做最后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