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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
“寻常的人皮面具不是真的人皮,而是南海鲛胶、雪蚕丝以及数种药材秘制而成,贴在脸上,可改换容貌。”
“江湖中人,有时需要隐藏身份,或是躲避仇家,或是执行命令,就会用这面具加以掩饰,一张上等的人皮面具在黑市有市无价。”
谢今朝沉默审视着那诡异的面具:“用了这面具就可以变成别人的脸?”,他盯着花满楼的侧脸,“那每个人的脸岂不是都有可能是假的?”
“没有这么简单。”,花满楼摇头道,“人皮面具也分手艺好坏,像这位姑娘的这张人皮面具,大概就制作手艺一般,因此能看出瑕疵,所以她才需要用厚厚的胭脂水粉加以掩饰。至于画皮仙,我猜她只是不喜欢自己和别人拥有一样的脸,才会杀了正主。”
“但即使是上等的人皮面具,也只能糊弄生人,在熟人面前马上就会暴露……”
花满楼的声音突然抬高一些,“门口的叶兄,若是想查案,不如进来,顺便帮花某把地上这位姑娘抱到床上。”
门外静了一瞬。
花满楼甚至未曾听到衣袂破风声,只觉身畔那道清寒孤峭的气息倏然消散,如同雪落无声。
下一刹那!
“——谢兄把你的刀离我脖子远点,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花满楼面向声音来处,微微颔首,唇边已漾开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意:“叶兄,久违了。”
“久违久违!”叶开避着谢今朝的刀锋挪到花满楼身边,“你让我搬?你怎么不让谢兄搬呢,他人都在这么久了。”
屋内没有人回话。
叶开瞬间暴露了他来很久的事实,但他毫不尴尬地咳了一声:“花兄现在是不是想问我怎么来了?”
花满楼笑容深了些,他喜欢聪明人,也喜欢给聪明人台阶下:“叶兄是来看老板娘?”
客栈老板娘死了。
在命案现场出现过的人,理所应当会成为别人怀疑的对象——不论过后别人是怀疑你偷贴也好,杀人也罢,就是长了十张嘴,都是讲不清楚的。
但在客栈其他人都表现得非常冷漠和置身事外的时候,叶开愿意出现在这里,花满楼就已经非常愿意相信对方的人品了。
叶开马上顺着花满楼给的台阶下来了:“不错,我冲破了穴道后,在客栈里逛了逛,就听到赵四娘的惨叫声了,秉持着乐善好施之心赶过来看看,结果一看就看到你们在这里……”
“逛?”谢今朝道。
“我没事还不能到处走走嘛——花兄,你快帮我劝劝谢兄,让他刀离我脖子远点……”
花满楼轻轻摇头,笑容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叶兄高看我了,朝兄行事自有分寸。他的刀花某岂敢置喙?”
这天下,恐怕也没人能让谢今朝的刀,因旁人的一句话而偏离轨迹。
花满楼又道,“那叶兄晃来晃去的,可曾见过什么人进过赵姑娘的房间?”
叶开道:“房间响起惨叫声之后,我听到楼上有重物摔倒的声音。”他的暗器本来不会发漏,要不是当时被另外一群人分了神……
花满楼问:“叶兄可看清杀手的脸?”
“没有啊,影子倒是瞧见一道。”叶开道,“黑衣,身法极快,往西北边窗户去了。”
他忽然上前两步,弯腰查看窗沿,指尖抹过一道极淡的湿痕,是血迹。
“——瞧,”叶开直起身,将指尖那抹几不可察的暗色亮给二人看,“——这位忘记关窗的仁兄,怕是受伤了。”
花满楼静静听他说,又问了一句:“叶兄亲眼看到了一道黑影朝西北窗户而去?”
叶开差点没反应过来:“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以后谁当你枕边人倒大霉
花满楼:“你在哪里看到的?”
叶开:“你房间的对面?”
叶开话音方落。
花满楼忽然侧过首, 那双不带焦距的眼眸直接撞进叶开的思绪:“叶兄,劳烦你再往前走三步。”
叶开挑眉。
但依指令行事。
“有劳,再走三步。”
叶开只能再走两步。
再一步,他就要和花满楼脸贴脸了。
谢今朝及时伸手, 将他往后下一拽!
“谢兄, 我的腰带很值钱的, 你可别给我扯坏了。”里面还藏着很多暗器呢。
但这一拽,声音就很明显了。
烛光在花满楼清隽的侧脸投下一片温润的影,长睫垂落,遮不住他凝神倾听的专注神情。
“叶兄袖中铜钱, ”,他开口道, “方才在屋里见面是七枚相击之音, 此刻……”
他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
“只剩六枚了。”
叶开脸上的笑意停滞住了。
花满楼在脑海中还原着整间房子的结构,以及刚才从房间走到这里的方向:
“我的房间在二楼走廊东侧第三根立柱旁。以你当时那个方位, 绝无可能看见三楼这个房间西北角那扇窗的窗台。”
他说话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划过, 仿佛在绘制一张无形的方位图。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那修长手指上, 又移向花满楼微蹙的眉宇间。
“惨叫响起来的时候, 花某刚好听见了三种声音,”, 花满楼抬起脸,无焦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竟似有光流转,“其一, 是老板娘的惨叫。其二……”
“是一枚铜钱破空疾射的声音,却无杀气, 叶兄意在阻截而非夺命。”
“其三,”,他转向西北方向,素白衣袖在昏暗光线中划过一道柔和的弧度,“是重物和木材撞击的声音,结合窗户下的血迹来看,应该是凶手受伤后跳窗的声音,而那枚铜钱击中后声音消失了,意味着他砸中了凶手。”
“所以真相应是,”,花满楼面向叶开,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推演,“叶兄听见惨叫,猜有人行不轨,下意识朝老板娘房间内击出了铜钱。”
“暗器击中了凶手,凶手翻出窗外。”,花满楼微微摇头,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垂在素白衣襟上,“叶兄说‘看见黑影往西北去’,应该非亲眼目睹,而是根据破窗的力道、衣袂破风的声音,推断出的轨迹。”
良久,叶开自袖中取出六枚铜钱,一枚枚排在桌上:“你耳力之精,心思之细,”,叶开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叹服,“我今日又领教了。”
叶开看向花满楼的眼神相当坦荡:“我当时只听到惨叫,铜钱便已出手,接着才听见西北方位窗被带上的声音——很重,很急,我猜铜钱应该打中他了。”
他又问:“但你怎么知道我抛出去的是铜钱,万一是别的暗器呢?”
谢今朝拿起其中一枚硬币,擦了擦油渍,发现没有毒,顿了顿,才放在花满楼手心,道:“有臭味。”
叶开:“什么臭味?”他怎么没闻到?
花满楼道:“叶兄下午喝酒的时候付不起酒钱,不是哄骗店小二同你赌博,诓了他两坛子酒的钱还赢了他七个铜板吗?”
叶开惊讶问:“这你都知道啊?”
花满楼摸索着手心那枚铜钱,指尖抚过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琴弦,不用特意闻,就发现……果然上面沾有酒,油混在一起形成的复杂味道,应该就是谢今朝指的“铜臭味”。
“叶兄当时坐得不远,花某刚好听见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杀老板娘的人不是我呢,我明显更有嫌疑,万一我的铜钱打中了她呢……”
“伤口不对,老板娘死于剑伤,叶兄进门时身上没有血腥味和杀气,花某也没见过你带剑。你杀了人若是再回来,也不应该故意挑和我们撞上面的时间,这样明日更说不清了。”
“花满楼,你真是太可怕了!”,叶开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叹,后怕和一丝荒谬的复杂神情。
他盯着花满楼,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我现在觉得,以后谁不幸成为你的枕边人,恐怕夜里都睡不着觉。因为这世上,大概没有任何秘密,能逃过你的耳朵和鼻子了。”
花满楼摇头道:“这就不劳叶兄费心了。”
他对着老板娘身上显露出惋惜之意:“眼下翠浓姑娘已死,但死者总要入土为安,明天看能不能寻一下她的亲人,为她收敛尸身。”
叶开:“我反正没意见。”
花满楼听到叶开还在翻箱倒柜的动静:“叶兄,有劳了你找一找屋内有没有——”
“——知道知道,请帖嵌入墙体或桌面的痕迹是吧?我在找了。”
“叶兄果然冰雪聪明。”
“不敢,和花兄比那是差远了。”
花满楼放下铜钱,转向尸身所在的方位,再一次验起尸体。
但新鲜的尸体上没有腐臭,也没有闻到任何属于席水木的香气,仿佛下午那阵香气只是一个梦……
烛光映着花满楼清隽的侧脸,他眉心极淡地蹙了一下——谢今朝见他露出近乎不确定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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