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页(1/1)

    



    余白给李娟父母和校长打完电话报平安的电话时,看见他还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便去食堂摸了两个鸡蛋:“吃吧,这还是你捐的。”



    许明昱放下水杯,一手拿着一个鸡蛋轻轻磕开,递回一个给他。



    “李娟妈妈说的那些,你不用完全放在心上。”余白低头认认真真地剥着鸡蛋。



    “为什么?”许明昱不解。



    脸侧滑落的发丝有些遮挡视线,余白伸出根手指将它们别到耳后,柔声道:“这世上有很多像小娟这样的孩子,山区、高原、甚至非洲沙漠,他们毋庸置疑是可怜的,你可以出于同情,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但这并不能成为强迫你的理由。”



    余白用一张纸巾接住剥落的蛋壳,将煮得白嫩光滑的鸡蛋放到许明昱手里,又拿过那个被许明昱捏来捏去,半天没动的,道:“慈善之所以称为慈善,因为那是完全主动且发自内心的,不求回报的慈悲善意之举,要是半点出于强迫,就成了绑架。”



    许明昱小口小口咬着鸡蛋,侧头凝视余白侧脸,胸中好似有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在晨曦的微光中泛起阵阵涟漪。



    余白的眼珠被日光映照,如同蒙上一层琥珀色的琉璃,他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此此刻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仿佛只要轻轻一碰便会破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温柔有力。



    余白耐心地等着他把那颗鸡蛋啃完,又将手里新剥好的递过去:“所以不用纠结,明白吗?也别难过了,帮助他人前也得先照顾好自己,吃完去休息吧。”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久违地在许明昱脑袋上揉了一把。



    学生们渐渐多了起来,你追我赶地跑进校门,有些路过操场时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明昱有些留恋地,小心回味发丝上残余的温暖触感,将剩下的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去睡觉了。”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大概是心境所致,许明昱觉得,今天那破喇叭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他拿着浴巾走进浴室,打算简单冲个澡,水淋在身上时忽然脚腕一疼,低头才发现,脚腕被木板卡过的地方有道破皮的伤口,不严重,但还挺疼。



    人的感知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受伤的一瞬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瞧见了鲜血涌出,才像经过一场漫长的梦游被人叫醒般,察觉钻入神经的疼痛,



    许明昱换好干净衣服,倒在枕头上,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出神,那干枯瘦削的妇人跪在地上哀求的愁苦模样如幽灵般,总在眼前晃荡。



    她只见过许明昱一面,不知他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就从别人嘴里听说这是个会给孩子们新衣服穿的好心人,便将女儿全部希望系于他的同情怜悯。



    并非道德绑架,也不是异想天开,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



    想到这里,许明昱脑中灵光闪过,诈尸似的从床上弹了起来,胸中平静流淌的湖水骤然掀起轩然大波。



    曾经他便简单分析过,按照时间纵向比对,余白的行事作风变化很大,有些甚至自相矛盾。



    少年时的余白会对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寸步不让,比如教训那跟屁虫一样的小孩,让他自己乖乖坐进教室上课,也比如逼他接受领养。



    然而现在,余白的做法却是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从搬来s市,到面对自己的纠缠,到一声不吭地离开。



    但如果,这看似相反的逃避,其根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是余白的另一种“寸步不让”呢?



    余白清楚他无法为许明昱的未来提供半点助力,好容易辛苦攒下的身家也因为工作室经营不善而赔了个干净。



    而许家不同,美院那场展会余白是看在眼里的,许云栋和董蕙就算手段不干不净,可以他们的地位和财力,指缝间漏出的丁点的东西,都是余白拍马都赶不上的。



    虽然余白和妇人不同,他哀求的方式是以退为进,试图用消失配合许家放出的谎言,让许明昱成为真正的许家儿子。



    许明昱从床头柜里拿出张知予的那份论文,翻看片刻,给唐律师拨了个电话:“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c市福利院是什么时候拆的,第二把s市美院周崇老教授的住址发给我。”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昱是被脚腕上冰凉而轻柔的触感碰醒的,刚想缩回脚,便听熟悉的声音响起:“别动!”



    余白手里捏着根棉签,正坐在床尾给他涂药。



    “几点了?”许明昱乖乖放松力道任他动作。



    “早放学了。”余白放下药瓶,又拿起创口贴,仔仔细细地贴了上去,“怎么受伤了也不说?”



    许明昱见状有些哭笑不得:“就是破了点皮,再发现得晚点怕是就愈合了。”



    余白没理会他的打趣,指了指一旁桌上的饭盒:“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许明昱举起胳膊,就地伸了个二尺长的懒腰,又哐当一声砸回床上,虚弱道:“浑身疼,不想动。”



    余白见他似是又要得寸进尺,立刻收拾表情板起脸道:“随便你。”



    说完,起身要走,许明昱立刻腰也不酸,背也不疼了,伸腿一勾,将人拦了回来。



    余白踉跄两步跌坐回床上,半路用手扶了扶,好悬没直接仰面摔躺下去,斥道:“胡闹什么!”



    许明昱双腿环着他的腰,无辜地眨了眨眼,问道:“哥,你会在这儿待到学期末对吧?”



    余白无奈道:“嗯,带完这半年。”



    耍无赖的人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半天再没动作,余白被他箍在原地,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对视半晌,余白轻轻在那白花花的腿上拍了一巴掌,催促道:“起开!我要去办公室。”



    许明昱翻身侧躺,枕着自己的胳膊似笑非笑道:“哥,我发现你当了老师之后,特别爱命令人呢。”



    或许是这段时间被此人折腾得麻木了,也或许是讲台真能磨练出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总之余白没恼没羞,据许明昱观察,约莫只眼尾略略抽动了一下。



    随即,余白抬起压在自己身上的那条腿,请它移驾回床上,然后理了理被许明昱弄乱的衣服,径直往门口去。



    许明昱这次没拦着,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娟呢?回家了吗?”



    太阳已经落山,门框里长方形的天空呈现一种静谧的深蓝色,余白跨出门去,半侧过身答,叹了口气道:“没有,她不肯回去,邓老师还在办公室劝她。”



    余白走后,许明昱又独自撑着下巴在床上坐了会儿才下床,打开饭盒瞧了瞧——一道番茄炒蛋,一道红烧茄子,似乎是怕他真饿了,量比平日里还要大些。



    然而许明昱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是早上那两颗鸡蛋的功劳,还是他早把饿劲睡过了。



    许明昱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扒拉饭菜,边翻看着唐律师发来的消息。



    除了家庭住址,唐律师还顺手将周教授的生平都查了个底儿掉。



    其实许明昱时常怀疑谭松江不是谭老爷子亲生的,否则能成功将如此人才从对家挖过来的智商,少爷怎会一点也没继承到。



    不过,周崇的经历有些对不起唐律师的努力,普通地长大,普通地考学,比旁人成绩好,于是博士毕业留校做了讲师,再评级,熬资历,评教授,应付考核……



    许明昱翻阅的指尖蓦地顿住,停留在十年前那次教授等级晋升上。



    人都是会变的



    那个饭盒不是食堂的餐盘,而是许明昱来了之后余白特意去买的,很厚的玻璃材质,分了三格,防止饭菜串味。



    许明昱数数似的扒完米,又把盒子洗干净才下楼,刚到楼梯口便瞧见余白陪着李娟的母亲坐在操场旁的大树下,妇人怀里还抱着那里三层外三层的襁褓,正焦急地朝办公室里张望。



    办公室里,邓一卓和李娟面对面坐着。



    许明昱朝余白抬了抬手中的饭盒,又指了指办公室,示意自己是下来放东西的,然而他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靠在门口听了片刻。



    里头的“谈判”大概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小丫头脑袋倔强地低垂着,无论老师怎么劝也不肯抬头,邓一卓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事情仍旧毫无进展。



    女孩头上的两个辫子已经歪了,滑稽地挂在耳朵边,身上的外套却还是干净的,估摸着昨晚躲在食堂睡觉的时候,是将外套单独脱下来收好的。



    “老师我不想回家。”李娟道,“回去了爸爸就不会让我来学校了。”



    许明昱听着那细弱的声音,忽然想起昨天离开李娟家前,邓一卓张了张嘴却没能吐出来的那个数字。



    许明昱抬腿跨进办公室,对邓一卓道:“能让我单独跟小娟聊聊吗?”



    邓一卓犹豫了一下,还是叹口气暂时离开了办公室。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李娟便背着书包跟着许明昱走了出来,女孩的头终于抬起,看看大树下或坐或站的三个人,又看看身边的许明昱,许明昱道:“记得我跟你说的话。”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