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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会整活,对年轻人的口味,妙妙梦幻屋的生意不错,和日益萧条的老店们相比,就更是惹人眼红。



    老商户们没生意,经常聚在一起琢磨巷子里这些新开的店,有好奇的还跑去看他们如何直播,回来说搞不懂,也不理解,有的学着开直播,被嘲讽东施效颦。



    因为巷子里这些新店的出现,条厂街本就不好做的生意更差了,去年底,相继有好些商铺关门,当了十多二十年老邻居的商户们凑在一起吃团年饭,也是散伙饭,饭桌上笼罩着浓烈的悲壮不舍情绪。



    钱亦浓喝多了,一拍桌子站起来,说那些小东西做事没个规矩,哪有这么一来就急着抢人饭碗的,码头都不知道拜,他高低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大伙吆喝起哄,尤其是关门的那几家,要钱亦浓给自己撑腰。



    以前不是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有的外来商铺做事太过分,欺负周围的老实商铺,钱亦浓知道了,叫上几个出得众的兄弟,前去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双方不打不相识,后来还处成了兄弟。



    但今时不同往日,钱亦浓酒一醒,就不大想去闹了,可他海口已经夸出去,平时来条厂街一转,就有人故意煽风点火:“钱哥,还给咱撑腰吗?”



    钱亦浓去巷子看过几回,不看不打紧,这越看就越眼红,都是卖假发,凭什么人家生意这么好?他还打听过了,那些人以前根本不是做生意的,都是在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平时敲敲键盘就把工资给领了,月入上万呢!



    条厂街这些当老板的,累死累活,心惊胆战一个月才赚多少?当员工的得做到杜张萍这个程度,才有一万二,那些白领轻轻松松拿一万多,居然还要来和他们这些卖苦力的抢钱!



    钱亦浓最气的就是这一点,不少商户证实,他从巷子火冒三丈回来,大骂妙妙梦幻屋等店的老板:“父母掏钱供他们读书,现在书读出来了,成人上人了,不在单位好好干工作,来和我们劳动人民抢活!亏不亏心啊?老子当年如果有机会读书,老子也能上大学,坐办公室!要不是没办法,老子何必来卖这假发!”



    钱亦浓的话引来商户们的共鸣,他们和钱亦浓一样,没怎么读过书,有的是家里太穷,供不起,有的是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十来岁就出来打拼,没钱没背景,被人欺负羞辱,靠着毅力、狡猾,甚至付出过难以为人道的东西,才慢慢有了立足之地。所以他们看不惯读书人和他们抢生意,一边是对对方生意好的嫉妒,一边是痛恨命运的不公。



    钱亦浓再一次被商户们的情绪裹挟,他终于按捺不住,在妙妙梦幻屋正直播到高潮时,他抄着钢棍冲过去,将他们的设备砸得稀巴烂。巷子里的商户都吓得不轻,一时间尖叫声不断,钱亦浓怒喝道:“做生意也要讲规矩,识相点就滚出条厂街!”



    当时有商户要报警,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被妙妙梦幻屋的老板阻止了,火气冲天的钱亦浓被请到店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时依旧愤怒,但后来似乎没有再去巷子里闹过。和他比较熟的商户问他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被威胁了,他只摇头,含糊地说:“算了算了。”



    这事就真的这么算了,钱亦浓来条厂街的次数越来越少,巷子里那些店收拾收拾,继续直播。没了钱亦浓这个出头的炮仗,老商户们顶多骂骂新商户,没人再去闹过事。



    发生命案后,整个条厂街都萧瑟不少,一些本就生意不好的店索性关门几天,妙妙梦幻屋照常营业,但没有再在户外做直播。



    “陈天广。”黎宝看着面前栗色头发,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他是妙妙梦幻屋的合伙人之一,三十一岁,另一位合伙人叫米雯雯,同龄,正在仓库打包假发。



    “你好。”陈天广在裤子上擦了下手,关掉直播,“你们是来问丽人香风的事吧?”



    “钱亦浓1月来找过你们麻烦?”黎宝瞥一眼直播设备,“新买的?”



    米雯雯站起来,忧心忡忡地张望。



    陈天广索性将她叫过来,“你们怀疑钱老板的死和我们有关吗?”



    黎宝说:“先了解一下情况,他为什么来找你们麻烦?”



    闻言,米雯雯眼睛红了,“真的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好好做生意,他来无理取闹,非要赶我们走,可是我们也要吃饭!”



    “没事没事,警察有数。”陈天广安慰搭档一番,转向黎宝,“是这样,我们这些店是新开的,钱老板和一些老板觉得我们恶意竞争,怎么说,我得承认,我是有和他们抢生意的意思。”



    黎宝挑眉,“嗯?怎么个抢法?”



    陈天广叹气,挤出一个苦笑,“假发这个市场现在不止没有萎缩,还在壮大,只是他们的老路子走不通了。”



    去年初,陈天广和米雯雯商量把存款拿出来,做点什么生意,在网络上查看许多资料,又实地考察之后,他们发现条厂街的假发生意正在走下坡路,而实际上假发的需求量在上升。由于生意不好,条厂街一些铺子低价招租,而整条街的物流已经比较完善。两人打算租个铺子试一试,如果能上路,就做下去。



    一些人和他们想法一致,也在条厂街的巷子里租下铺子,去半年,新店陆续开业,挤占着其他假发店的生意。由于会营销,条厂街上不少资源流向了妙妙梦幻屋,这正是陈天广和米雯雯当初所设想的。



    老商户的愤怒和嫉妒,他们也有所预计,所以安装了无死角的监控。钱亦浓来闹事之前,他们就听到了风声,摄像头记录下钱亦浓打砸的全过程。



    米雯雯调出视频,强调:“我们留着这个,不是想威胁谁,只是想存个证据。”



    黎宝看完视频,钱亦浓非常嚣张,跟个黑社会似的,陈广天等人全程没有动手,一直在和他讲道理,钱亦浓爆发完之后可能也知道自己理亏,捡起钢棍就要走。陈广天叫住他,说想和他聊一聊。



    黎宝问:“你们聊了什么?”



    “我想消除我们和钱老板之间的误会。”陈广天推了推眼镜,他看上去非常理智,“钱老板恨我们,核心是认为我们抢生意,把我们当做对立面,所以我想让他知道,我们和他一样,都是被生活所压迫,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



    “是啊,如果过去的工作能一直干下去,我们何苦三十岁了从零开始创业?”



    陈广天说起自己和米雯雯曾经的过去,如钱亦浓所知,他们的确是从小读书在行,家里也支持,一路重点读下来,顺利地就业。陈广天学美术,当了设计师,米雯雯学计算机,做程序员,两人的工作都非常忙碌,互联网公司压榨严重,一个人当做几个人使,工资看上去很高,但和工作量相比,性价比其实很低。即便如此,两人也只是嘴上抱怨太忙了,不想干了,从未真的打算辞职。



    然而人工智能的发展改变了他们的职业规划,前年,两人的公司都陆续裁员,陈广天熬几个大夜才能做出的设计,ai几分钟就能跑出来,米雯雯更是如此,公司直接告诉她,不需要她这样的员工了。他们寒窗苦读多年,背着全家的希望,工作上没有犯错,却还是被淘汰了。



    失业后,米雯雯消极低落,一度想到了死,陈广天也好不了多少,他家里条件比米雯雯还要差一些,全靠自己努力才能一步步往上走,他还幻想着再努力一点,改变阶级,给下一辈像样的生活,工作就已经没了。



    像陈广天和米雯雯这样的失业者比比皆是,一些回老家躺平,一些开始从事体力劳动,送快递送外卖搬货摇奶茶,陈广天在别人的介绍下,去超市当理货员。他很绝望,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他那工人父母肉都舍不得吃,供他上学,难道是希望他当理货员?和他一起理货的兄弟,初中都没毕业,他十多年寒窗苦读算什么?



    可是现实不容得他逃避,他必须振作起来,花一些时间想清楚了自己的情况。人工智能今后还会继续发展,他已经被取代了,回不去了,倒是可以再挣扎一下,但资本家只会考虑成本,最后能留在业内的凤毛麟角,他必须早做打算。



    过去,体力劳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此时,体力劳动反而成了最不容易被取代的。他找到老同学米雯雯,和她说了自己的想法。读书还是有一些用处,就像现在,他们经过了缜密的分析和前期准备,以后来者的身份逐渐将假发生意推上正轨。



    陈广天向钱亦浓倾述被裁员的痛苦,父母的期待,他和米雯雯都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们也是普通人,没有工作,没有钱,难道要他们去死吗?



    钱亦浓书没读过多少,但也看过新闻里说的ai,他不明白好好的大学生为什么就能被ai取代,但陈广天的无奈他能感同身受。罢了,还闹什么呢?都是为了一口饭奔波的人,何必把人逼上绝路?



    陈广天说,他看得出钱亦浓比他还难,所以他没有向钱亦浓索赔,失业之后的这一年多,他感受最深的就是,越是落在社会底层,就越要懂得控制情绪,这个层次的人最容易冲动,而冲动的代价可能谁也无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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