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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走到买别墅这一步,张晴茜杀人和自杀的计划已经有了雏形。



    李江洄说:“赵欣萌的影响?”



    黎宝点头,“两年前赵欣萌自杀,很大程度是为了报复王音,赵欣萌和张晴茜彼此影响,她死前向张晴茜吐露心声,张晴茜当时并不能理解,但在签字事件后,张晴茜完全感同身受了。



    “赵欣萌给张晴茜打了个样,所以她选择a-21号别墅,只是她要的不止是用死亡来报复刘美,还要带上傅雯雯。至于最后的求生欲,即便是成年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能都会后悔,想要活下来,张晴茜后悔了,她不想死,可她出不去。”



    李江洄说:“基本说得通,但陈晶呢?她也被烧死了,她没有参加任何社团,也没有去过浦宜市。”



    黎宝坐下,拿起纸杯,看着里面晃动的茶水,没有说话。



    陈晶仿佛游移在整条逻辑之外,更像是一个意外死亡的人。初一,她和张晴茜关系一般,初二,张晴茜和傅雯雯渐行渐远后,她才成为张晴茜的跟班,生日party时,张晴茜只邀请傅雯雯去地下室练舞,她非要跟去,如果她不跟去,就不会被烧死。



    但陈晶和张晴茜、赵欣萌一样,在同一个暑假去春岚上过课。



    这场火灾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获利者,那正是陈家。刘美迫于舆论压力,给了陈艳三十万,并且保证会支付陈庆君治疗和养老费用。



    黎宝突然睁大眼,脊背浮起些许冷汗,难道这就是陈晶的目的?



    回到火灾本身上,张晴茜想烧死自己和傅雯雯,报复傅雯雯的同时,也是效仿赵欣萌报复母亲。但只有她一个人的话,最后可能功亏一篑。她能够偷到刘美的安眠药和酒,能够偷到王婶的备用钥匙,可是起火之后,她如果不想死了,完全可以用备用钥匙逃生。



    她必须将自己推入一个局中:找不到钥匙。



    这就需要另一个人,而这个人必须在起火时已经失去意识。



    黎宝站起来,他已经理清楚了一切。



    午后阳光不错,陈庆君精神还行,医生建议可以下楼去晒晒太阳,秦应找来一辆轮椅,推着她来到病房下的花园。



    陈庆君眯眼看着不远处的少女,少女也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可能是她的奶奶或者外婆。



    “像我们晶晶。”陈庆君低喃道。



    “晶晶也带我来看过病,还想让我住院。”陈庆君语速很慢,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她还是想说,想让更多的人认识、记得她的晶晶。



    秦应安静地听着。



    “我们家啊,就属晶晶最关心我,她总是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赚钱了,就能给我买吃的,买穿的,上医院。我一个老婆子,哪里需要什么吃的穿的,我跟她说,老了,看不看病都一样,人都会走到这一步的,但她觉得,是她,她妈妈,她外婆拖累了我。



    “她还说什么,她不该出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她,我的晚年就不会这么累。可是她们都是我的孩子,我生了女儿,女儿又生了女儿,我得养着她们,晶晶还小,她不理解,这不是谁亏欠谁的问题。”



    陈庆君像是睡着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去年夏天,她生了一场病,身体更差了,陈晶瞒着陈艳等人,课都没去上,硬是把她劝到医院,一通检查下来,花了不少钱,医生建议住院,说她这个身子再也劳累不得,但住院需要钱,钱谁出呢?全家就指着她那点退休金吃饭,要是把这钱拿来住院了,饭钱哪里来,陈晶的学费哪里来?



    那天陈晶哭了,就是在这个花园,求陈庆君住院治疗,陈庆君挽着她的手臂,蹒跚地走着,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坚定。如果要以拖累家人的方式治病,陈庆君是绝对不可能治病的。



    “可是我才是那个拖累啊!我们都是你的拖累,没有我们的话,你可以像其他老太太一样有个平和的晚年。”陈晶哽咽道。



    陈庆君给她擦掉眼泪,看了许久的天空,自问:我恨我的孩子吗?



    有很多时刻,她的确恨自己的孩子,恨她们没有出息,恨她们自私又卑鄙,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她们终究是她的孩子,每一次拿出钱,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都是命。”最终,陈庆君只能对陈晶说:“人各有命。”



    陈晶仍在哭,“那我就把我的命给你!”



    “你个小姑娘,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才十四岁,还有得活呢!”陈庆君笑道:“我还想看你长大,考大学,你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女孩儿。”



    陈庆君再次闭上眼,呼吸平稳,似乎陷入了对陈晶的回忆中。秦应帮她拉上毯子,直起身,黎宝闯入视野。黎宝并没有看到他,正快步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这么急?



    找我?还是找……



    秦应低头,看了看歪斜着的陈庆君,几秒后拿出手机,给黎宝发了条信息。不到五分钟,黎宝赶了过来,秦应做了个“嘘”的手势。



    黎宝走近,陈庆君看着十分安详,阳光从黎宝身后照过来,不久,陈庆君睁开眼,她看不清黎宝,下意识道:“晶晶。”



    “陈婆婆。”黎宝牵住陈庆君的手。



    陈庆君渐渐清醒,知道再也不可能见到陈晶了,眼里涌起浑浊的泪花。她用力拍了拍黎宝的手背,“小伙子,一定要抓到凶手啊。”



    黎宝轻声道:“好。”



    秦应退到一旁,黎宝扶住轮椅的把手,陈庆君又说起陈晶,“我老想着,是不是我活得太久,吸走了晶晶的命,她总说要把命给我,让老天给听到了,真的把她给弄走了。”



    “命这个东西,玄啊,晶晶好像知道她要走了,她还跟我道别来着。”



    黎宝平静地问:“什么时候?”



    陈庆君想了想,“就是出事之前的几天,她来跟我睡,叮嘱我以后要去医院,要按时吃药。我说你个小大人,管这么宽。还有8号那天,她出门,我把她送到楼下,她抱着我,很久都没有放开。黎警官啊,你说,她为什么知道自己要走了?”



    因为火灾是她与张晴茜的计划,她决定结束自己这不该存在的生命,把一切都还给受了一辈子苦的老人。



    黎宝叹息,他无法对这个即将追随陈晶而去的老人说出这样残酷的真相,他握着扶手的手轻轻发抖,手背上鼓起青筋。



    秦应接过轮椅,黎宝猛然侧过脸,秦应说:“我先送陈婆婆回去,太阳也晒够了。你不急着走的话,就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下来。”



    烬孝(19)



    黎宝退后两步,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风将一旁的柳叶吹起,在面前一摇一晃。视线中,秦应推着陈庆君缓缓向前,春日的阳光太盛,不久,他们就像是融化了一般。



    黎宝用力闭了闭眼,那位已经在火灾中离去的女孩仿佛从柳叶的间隙中走了出来,担忧地望着时日无多的老人。黎宝看不到她的面容和神情,不禁想,陈晶,你吞下兑着安眠药的酒,沉沉睡去时,后悔过吗?你现在后悔了吗?



    陈庆君一生不幸,年轻时失去丈夫,含辛茹苦养育女儿,可女儿、孙女,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全成了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魔鬼,她像掉入了一个挣扎不出来的循环中,每隔十几年,就要重新带小孩。身为这个母系家庭的顶梁柱,她做不到不管她们,她只能祈祷,这个孩子不要像她妈妈一样。



    命运一次次捉弄她,却在她老得行将就木时,给了她陈晶这样懂事的孩子。但陈晶太懂事,小小年纪就将她的不幸,将陈霜月、陈艳、陈静这三代人的罪,扛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没有我,阿祖就会轻松一点。”



    “如果不用给我攒学费,阿祖就能治病。”



    “我真的能像阿祖希望的那样顺利成长吗?我真的可以让阿祖安享晚年吗?”



    “阿祖……等得到那一天吗?”



    陈晶的背影被柳枝扫过,变得越来越模糊,她蹲下来,依旧看着渐行渐远的陈庆君。



    黎宝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却无法靠近那个早就不存在的女孩。



    小学时的陈晶,一定相信自己能够给陈庆君美好富足的生活,母亲、外婆造的孽,她来弥补。她靠着成绩以及校园公益进入洛城五中,这个全是有钱人的学校让她看到了未来的可能,也逐渐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陈庆君越来越差的身体让她看清,阿祖等不了她成才的那一天了。



    那天在医院,愧疚和痛苦犹如洪水淹没了她,从小到大的一切清晰呈现在她眼前,妈妈和外婆将她丢给阿祖,不闻不问,大外婆更是逍遥自在,每次回家就是跟阿祖要钱。



    她生病了,是阿祖半夜在医院守着她,阿祖背已经驼了,还要费劲地举着药水瓶,陪她去厕所。她能活下来,她能成长到现在,都是在吸阿祖的血。



    她们这四代人,全都在吸阿祖的血!她们就是寄生在阿祖身上的怪物!



    她真的和外婆她们不一样吗?不,是一样的,等她再长几岁,说不定也会被哄着去卖身。与其如此,不如早些了断,起码可以让阿祖不那么痛苦。起码,可以让阿祖有钱去看病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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