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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一笑，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你东北的吧？”
程厉寻思自己说的是普通话啊。
“咱俩算老乡，你就别客气了。”他说。
程厉好奇起来：“你东北哪里？”
“八岁以前在密山。”
“那离着我们那儿还挺远的，我在沈川。”
“黑吉辽算一家。”
见人家挺真诚，程厉也就没再推辞，跟着对方往出站口走。途中，程厉得知对方姓秋名实，来接他的是他哥，叫徐明海。
检票出站后，压根儿不用找，立马有个帅得很突出的男人跑过来，瞅着三十岁往上了，但整个人有种和岁数不相符的活泼。
到跟前了，他似乎才看见多了个人。
“呦，这谁啊，同事吗？以前没见过。”徐明海问。
秋实的介绍上纲上线：“我救命恩人。”
“啥恩人啊，”程厉难为情起来，“快别给我戴高帽了。”
徐明海一听前因后果，立马握住程厉的手使劲摇：“谢谢啊兄弟，得亏有你。这要是把我们家祖宗伤了，大晚上的奔医院不说，多遭罪啊！”
程厉想，他真疼他弟。
仨人到了停车场，上了车，徐明海一听是崇文门的新侨饭店，不禁一乐：“那家酒店位置不错，就是挺老的了，不过他家面包房特地道，你没事的时候去买俩奶油卷尝尝，没治了。”
一路上，程厉听着俩人聊天，跟说相声似的，不太像哥哥和弟弟的关系，反倒有种相濡以沫的亲厚。
到了地方，程厉特别认真地向这俩人道谢。
“客气什么？捎带手儿的事儿。”徐明海冲程厉挥手，“北京欢迎你！”
秋实则非常另类地嘱咐：“挨北京好好玩儿，要是去吃小吃的话，什么都可以尝尝，就是千万别喝豆汁儿。”
徐明海立马不乐意了，挑理道：“不儿，豆汁儿怎么了？清热败火，润燥解毒。”
秋实：“你别听他的。”
白色的牧马人渐渐开远了，程厉却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倾诉欲。他很想把这俩人喊回来，告诉他们，其实我也载过一个人，他也喜欢在车上跟我抬杠唠嗑。
过了半天，被北京仲春大风吹透了的程厉老老实实地去前台办理入住。
这次来北京，程厉不是为了“玩儿”，而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出差”。
之前那个台湾出版社有人来北京探亲，提前给程厉发了邮件，说如果有可能的话见一面，顺便谈谈旧书再版的事宜。
而程厉自然也想见一见海峡对岸的伯乐，于是欣然应允。
次日一早，程厉先去逛了逛东交民巷，感受了一下旧时洋楼和老树长街的民国氛围；后又去前门大街溜达了一圈，见识到了正阳门箭楼的恢弘厚重。
晌午，他按时到崇文门的便宜坊烤鸭店赴约。
北贩的编辑叫江承聿，长相就很台湾，像刘若英，带一副黑框眼镜，举手投足间有股文人气息。
因为偶尔通邮件，俩人第一次见面倒是没有什么距离感，寒暄一阵，就开始边吃边进入正题。
“这两年你进步蛮大的，”江承聿笑着说，“我很为你高兴。”
自从程厉离开吉鹰后就再没找工作。他的时间一半拿来进修自考课程，一半拿来写小说。
当初他那篇玄幻网文成绩对于新人来说还算不错，但程厉实在不想继续修仙问道了。
他认为自己痛苦的根源主要来自于缺乏别人那种不认命的少年意气，以及斗破天地的豪迈。再有就是开后宫的标配套路，对别人而言可能是乐趣，到程厉这里简直是煎熬。
于是，他去了个快速崛起的文学网站，读者以女性为主。题材五花八门，耽美重生玄幻都市末日一应俱全。平台编辑远比男频大站包容，各类冷门都允许发挥创作，只要别碰黄赌毒就行。
于是，程厉就地取材，开始写刑侦悬疑题材的东北旧案系列《沉凶》。
有了之前长篇的连载完本经验，这次程厉在大纲阶段就力求扎实。他查阅了很多公开资料，有些拿不准的地方严楚军还能帮着点拨点拨。
虽然彼时风头正盛，但有些读者看腻了人上人的权势滔天，瞅见俩刑警灰头土脸地追凶破案外加暧昧游离，觉得挺新鲜，乐意读下去。
一来二去，程厉的专栏竟有了些声色。去年，《沉凶》成了网站高订阅的优质长篇之一。
见此情形，程厉便把天涯论坛的几部小说也迁移了过来，但约定旧文的版权由个人保留，不需要网站代理。
如此一来，竟让之前台湾版的《代替者》《铁灰?橘红》两部小说有了洛阳纸贵的势头。
此刻，面对江承聿，程厉想起前尘往事，真诚道谢：“江编辑，以前我从没想到自己写的东西能出版，谢谢你们。”
“有才华总会被看到的，或早或晚而已嘛。”江承聿笑着鼓励。
“当初我收到涂编辑的站短，还以为是骗子。”程厉想起两年多前的自己，虽然一穷二白但警惕性极高。
对面的江承聿却愣住了：“涂编辑是谁？站短是什么意思？”
程厉也随之一怔：“就是当初在天涯论坛给我发嗯，私信，小纸条的那位编辑。之前都是他负责跟我沟通，后来才换你联络我。”
江承聿这下看上去更蒙圈了：“我们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位编辑，你的case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负责。”
程厉捧着荷叶饼，脑子里生出无数个问号：“那你是从哪里看到我的小说的？”
“是香港同行引荐的。她讲她们那边对同志题材接受度有限，但小说内容很好，风格上也蛮适合北贩。我们才开了社内的选题会，决定出版。”
“香港”俩字让程厉的脑门像被绷紧的皮筋狠狠弹了一下。他这辈子，要说能跟香港扯上什么关系，就只有余芒了。
余，涂。
程厉后知后觉地参透了个中玄机，手里的饼皮一下子就破了。
江承聿继续说：“我之前一直在跟你那位经纪人朋友沟通，后来他说他不做了，才让我有事情直接联络你的qq电邮。”
程厉确实收到过“涂编辑”的邮件，说因工作变更，后续相关事宜由江编辑负责。
所以，这位“经纪人”还做了什么程厉不知道的事情呢？
“请问，”程厉的喉结微微颤抖，“当时我的小说是自费出版的吗？”
江承聿失笑：“怎么会？我们是觉得小说风格独特，内容扎实，有市场有读者才会出版的。”
程厉此时已经到了怀疑一切的地步，他追问：“那为什么流程会那么快呢？我指时间上。”
他如今多少已经有了些业内的经验，细想起来，当年北贩的效率实属惊人。
“因为从一开始我们收到的小说就是繁体直排的稿件，工序上自然快很多。”江承聿似乎已经猜出了什么，她思索道，“看来，你那位‘经纪人朋友’暗中帮忙你不少哦。”
程厉终于把所有的碎片都拼凑了起来，暗自感叹像他这么单纯的二百五已经不多了。说起来，对岸同胞都不一定看得懂太多简体字，怎么会在天涯论坛捞人呢？
这么天方夜谭的事情只有程厉会买账。
“喏，你要的书。”江承聿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两本《代替者》，两本《铁灰?橘红》。
当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样书从台湾寄出，辗转一路，弄不清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最后也没落在程厉手中。再加上他那阵子情绪低落，就没想着再写邮件问出版社要。
此刻，程厉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接过书，翻开，看到了扉页上迟到的三个字：
献给y。
作者有话说：
感谢徐老板和果子友情客串北京热心市民~
两站地
和江承聿吃完饭，程厉独自行走在崇文门内大街上，想象着北京的风和上海的风有什么区别，能不能把回忆吹凉，叫它不要像碗烧滚的汤，动不动就燎人喉咙。
走到一个巨型十字路口，车流人流皆呈汹涌之势。程厉便按照之前查好的路线过马路左转，顺着长安街继续往西，一路来到莱佛士酒店。
这里跟老旧的新侨饭店不可同日而语，外观瞅着摩登又复古，一问才知是“百年外交酒店”。
程厉站在大堂拱形的穹顶下，向酒店员工询问“作家酒吧”在哪里。
随后，他跟着对方来到一处极具旧时代氛围的所在。
这里的木地板踩上去软软的，有奇妙的回弹感。墙面挂满黑白照片，是到访留宿过的名人——泰戈尔、萧伯纳、徐志摩、林徽因等。
程厉正驻足浏览，一个热情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哎呀！越来越帅了啊厉子！两年多没见了，过咋样儿啊？”
程厉扭头，是郑鑫来了。
“哥。”程厉叫他，然后俩人亲热地拥抱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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