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页(1/1)

    



    余蕙高屋建瓴的总结让程厉哑然。



    “可说到底,鱼儿是我亲侄儿,我不能两手一摊不闻不问。等到了地底下,我咋跟我弟弟弟妹交代呢?”



    随后,从余蕙的口中,程厉第一次知道了余芒更为细致复杂的身世。



    余芒他爸曾是沈川变压器厂的工程师,一路从技术员干上来的,又高又帅又有技术。



    90年那会儿,他爸得了场风寒,起初只是咳嗽得厉害,谁想到两三天后忽然高烧不退,连喘气都费力。家里人把他送到医院输液,热度却始终压不住,大夫说是肺部细菌感染拖成了重症肺炎,所以最后也没能救回来。



    “一个女人自己拉扯个孩子难啊,余芒他妈就找了孙大伟。”余蕙继续说,“那前儿,厂子还没黄,孙大伟是优秀工人,逢年过节都能给家里拎回米面粮油冻带鱼。可也不知道咋回事儿,越到后面越不是个玩意儿,鱼儿跟着吃了不少苦,但好歹亲妈还在。等到亲妈一走,日子就彻底崩了。”



    程厉心头一颤,开口问:“鱼儿的妈,咋走的?”



    余蕙哑了片刻,才说:“孩子,你是咱沈川的,知道那前儿有多难熬。鱼儿上育文的择校费被孙大伟偷走入了传销,当妈的走投无路,为了儿子的前程,只能拿自己换钱。”



    程厉并不十分意外,那时候各种苦难层出不穷。太苦了,以至于今天听上去,像是编纂出来的旧时怪谈。



    余蕙揉了揉眼睛,继续说:“有次,她被个流氓缠上了。好像是因为余芒跟那个流氓的小弟有啥过节,那流氓为了替小弟出气,硬要当着余芒的面儿欺负他妈。”



    程厉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然后呢?”



    “余芒妈性子烈,不干,掏出把防身的小刀,把那流氓的脸割了。”余蕙抬手,从嘴角比划到太阳穴,“好大一道口子。流氓急了眼,跟余芒妈打起来,闹出了人命,流氓被抓了起来。但孙大伟为了拿赔偿金签了谅解书,最后是按照过失杀人给判的,刑期不长。”



    程厉想起来余芒手臂上的那块素寡的黑布,泪水不停地往鼻腔里灌,呛得他想吐。



    “余芒呢,他咋熬过来的,姑。”



    “咋熬?生熬呗。整个人都魔障了,老念叨是自己害了亲妈,不该为了条狗和一个孩子跟人结仇。”



    程厉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一下,像忽然间被人打了一闷棍。



    “哪儿来的狗,”程厉的舌头根有些发硬,“啥孩子?”



    “不知道,鱼儿自己都说不清楚。我那会儿就想把监护权要过来,我们老余家的孩子自己养。可孙大伟死活不干,说要指着儿子过下半辈子,天天闹得鸡犬不宁。”余蕙继续叹气,“我跟鱼儿说咱忍,等考出去就好了。没想到走的那天,又出了你这档子事儿。”



    程厉已经听不清余蕙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往下坠,接近十八层地狱。



    “孩儿啊,姑跟你念叨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让你可怜可怜鱼儿,这是个没爹没妈的苦秧子,从小就命薄。这些年,眼瞅着才缓过点儿来,又重新爱说爱笑了。”



    余蕙向前探身,拉住了程厉微微颤抖的手。



    “不管你俩到底是谁要跟谁好的,处这么一场,现在到了该断的时候了,就断了吧。你和他现在都还年轻,觉得情啊爱啊都是了不得的东西。等往后岁数都大了,看见别人老婆孩子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就算你不眼馋,他呢?”



    1997



    当余芒听见鞭炮声接连炸起时,还以为香港又重新回归了一次。



    他顺手拽了拽肩头滑落的书包带,循声望去,却在不远处的垃圾堆旁看见颇为残忍的一幕。



    一只小黄狗的尾巴上不知被谁拴了一长串散装红皮小鞭,噼里啪啦的动静吓得它夹着尾巴疯了似的到处跑。



    一时间,红纸碎渣混着狗毛漫天飞扬,狗儿凄厉的哀嚎响彻云霄。



    旁边杵着三个看热闹的小子。其中俩人手里半押半拽着个小孩,也就九、十岁的样子,从头到脚都跟土猴似的,像刚挨了一顿好揍。



    “真他妈带劲!”为首的黄毛儿插着腰,眉眼间都是得意,“这节目儿整好了能上春晚。明年就改我替赵本山向全国人民拜年!”



    小孩被狗儿的嚎叫声刺激得双眼赤红,发了疯似的挣扎,但到底寡不敌众,体格上也不是那俩人的对手。



    “他手里好像攥着啥!”其中一个小子向领头人报告最新发现。



    黄毛儿顿时来了兴致:“烟标?”



    几个人立马把注意力转移到小孩手里。



    指头被一根根掰开,小孩死咬着的下嘴唇渗出血来。



    “啥啊这是?”黄毛儿终于拿到了对方视若珍宝的东西——一张唐老鸭泡泡糖的漫画纸。



    这玩意确实曾风靡一时,但此刻在这帮大孩子眼里却属于不上档次的破烂儿,完全比不了红塔山或阿诗玛的烟标。后者不仅价高,还能叠啪叽。



    黄毛儿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他把东西随手一丢,又拿脚碾上去。



    就在这时,小孩觑了空子,抬腿,狠狠一脚踹在了黄毛儿的胯下。



    一声比狗叫还要惊心动魄的动静从黄毛儿的喉咙里冲出来,他呲牙咧嘴的同时把手高高举起:“我操你”



    “妈”字还没出口,半边身子就被甩过来的书包击中,黄毛儿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旁边俩人赶紧出手将其稳住。



    余芒示意小孩:“跑。”



    可男孩愣是没动,一脸坚定的样子仿佛要和余芒同仇敌忾。



    “去把小狗找回来。”余芒说。



    小孩犹豫了半秒,撒丫子跑远。



    黄毛儿疼得骂街:“操,管你妈的闲事儿?”



    余芒没说话,把书包重新背好。他此刻穿着育文标志性的腈纶校服,浑身上下一片兑了水似的蓝色,流露出某种不容置喙的权威性。



    “干他!”黄毛儿自己不动手,招呼跟班的上。



    其中一个瘦猴面露难色,跟黄毛儿小声说:“旁边市重点的。”



    跟班儿的俩人还处于坏学生和臭流氓之间的半吊子状态,虽然日常以好勇斗狠为荣,但真到好学生面前,下意识觉得低人一等。



    “市重点的咋了?比我说话好使?”黄毛不服。



    那俩一个仰起脖子假装看鸟,一个低着头拿鞋碾地。



    “操,瞅你们那熊色!”黄毛儿悻悻地转身要走,只是还没迈出两步,他猛地回身,出其不意挥起胳膊,照着余芒面门狠狠砸来。



    余芒早防着他搞偷袭,身子迅速一撤,那拳擦着余芒的耳廓呼啸扫过,最终落了个空。



    没等黄毛儿收力站稳,余芒抬脚精准踹向对方的腿窝。



    黄毛儿打了个软,重重跪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不负众望地向大家拜了早年。随后,黄毛拒绝了小弟们的搀扶,一个暴起,打算大展拳脚。



    偏这会儿,几个放了学的育文高年级学生结伴而来。他们瞅见这边的情况,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咋的,欺负我们学校的人?”



    俩跟班儿小弟一看,觉得要坏菜,立马把兄弟义气抛到脑后,拔腿就跑。



    落单的黄毛儿傻了眼,于是赶紧调整方针策略,盯着余芒的脸说:“有本事单打独斗!”



    “你刚才欺负人家孩子的时候,可没有单打独斗。”



    眼瞅着那几个高年级的要往这边来,黄毛儿当机立断,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撂下句狠话:



    “小子,我记住你了!回头找我大哥弄你!”



    说完,黄毛转身就跑,不再恋战。



    余芒冲学长们挥挥手,表示感谢,随后弯腰拾起被黄毛扔在地上的东西,一张漫画糖纸,他把土掸干净,用手展平。



    再一抬头,只见刚才那小孩一手抱着狗,一手拿着砖头,正杀气腾腾地朝着自己飞奔而来。



    挺逗。



    小孩跑到余芒身前,停了脚步,左右看看,喘得厉害。



    “你把坏人打跑了?”



    “没有,他们自己跑的。”



    “为啥?”



    “可能因为我们学校就在旁边。”



    说着,余芒把糖纸递过去。



    对面那张早就花了的小脸上没了刚才的死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为情。



    余芒本来还想嘱咐小孩一句,以后躲着点儿那个黄毛儿,但又觉得错不在人家孩子身上,凭啥躲躲藏藏的?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也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



    小孩的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他的语气坚定起来:“送你了,这张最不好凑,我找了好久了。”



    余芒笑了笑。



    小孩瞅着他嘴角撑起来的漂亮弧度,心跳得和怀里的小黄喘气声一样快。



    这时,钟苓的声音传来:“鱼儿~走啦,回家。”



    余芒把糖纸塞到小孩手里:“攒着吧,以后长大了是个念想儿。”



    随后他转身朝着远处一个推着煮苞米车的女人大步跑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