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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劲生从大头电视机里撤出,试探性拧着旋钮调试音频,在他灵巧的手里,广播声又渐渐的清晰起来。



    “知其下落者请电联36……¥)如&)……承担一切费用,谢金五十万。”



    蒋劲生短暂的感叹了一下五十万谢金,很快又把注意力挪走,他不觉得电视广播里的东西离自己很近。



    他闷头用敲门的手法叩了叩这修了一半的电视机,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弄些什么零部件来就能彻底修好。



    晚上睡觉的时候,蒋劲生特意搂着尹珍珠说:“明天就有电视看了,不要想太多,房子拆了我还在呢。”



    “你?”尹珍珠心不在焉。



    “我。”



    “你怎么做?”



    “我给你造个城堡出来,成不成?再把咱家里的娇气宝尹珍珠双手捧着贡进城堡里。往外再给你划两个山头,让你满山的找树挂绳,结果找来找去,发现——哎呀!太矮惹,一根树枝都够不着,咋办哟!”



    蒋劲生的声音越说越贱兮兮,说着说着就跟尹珍珠动手动脚起来,手指头比作尺子,在尹珍珠身上比了好几下后,又捏成一小点放在尹珍珠眼前,明示尹珍珠:这鼻嘎大的小不点就是你。



    贱嗖嗖把尹珍珠惹生了气,扭身朝向另一边,躲着人,嘴里一句:“我不理你了。”



    蒋劲生这头立刻滑跪,摇着尹珍珠的肩膀,卑躬屈膝哄了好一阵,才把尹珍珠哄得愿意转过身来抱着睡。



    第二天的早上,蒋劲生出门前又折回尹珍珠面前,伸手捏了捏尹珍珠的脸蛋:“等着晚上我回来一起看电视。”



    尹珍珠戳戳空气,默默表示对蒋劲生的指指点点。



    “乖乖,我的乖乖哟。”蒋劲生嘻嘻哈哈的搓着手走了,临走前还挑了顶草帽扣头上,往胸口衣服擦了擦帽檐的灰尘,说着马上要下雨之类的话,



    蒋劲生走了以后,回收站彻底安静下来。



    尹珍珠回房间看书去了,刘叔在收拾行李,大包小包的码好,刘照不愿意直视“搬家”这件事,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窗外又闹得厉害,不单单是附近工地挖掘机和铲车的轰鸣,而是人声,还有雨点敲打塑料棚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轰——



    院子的铁门被一伙人踹开闯入,手里攥着雨伞,但更像是攥着刀。



    他们进来先把手边的东西全都敲了一边,敲锣打鼓似乒乒乓乓宣告自己的出现。



    “哎哎哎!人呢,出来!上上上……上个月不是叫你们搬走吗?还赖赖、赖在这干什么?他妈的铲车都铲到你家妈的床床、床床头了。”



    领头的也是个寸头,仰着脑袋说话结巴,很是目中无人。



    他的脸上尽是痘坑,像月球表面,丑陋的嘴脸叼着根烟,就像阿基米德说的那句话:给我一根杠杆我能敲动整个地球。



    凹凸不平的脸是地球,烟是杠杆。



    果然如尹珍珠所想,领头因为脑袋仰得太高,看不见脚下,左脚拌右脚,把自己撬动了。



    男人站稳后冲地上的土坡发脾气,一脚踹过去:“妈……妈妈的!破地!马上就把你丫铲了!”



    刘叔闻声气冲冲的奔出去,手里捏了块沉甸甸的砖头:“不是说下个月再动工吗?”



    领头的说话磕巴:“谁、谁谁他妈告诉你是下个月动工,是下个月完工。”说着,他把烟捏在手里,冲脚边点了点,在刘叔面前呼出一口浓烈的烟圈。



    院子里的雨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肉眼可见的银丝,一缕缕的向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地上去,把黄土地染成浅棕色,空气里冒出浓郁的土腥味,像地里死了人一样的腥气。



    刘叔看他一脸的痞子相,绕过他气势汹汹往外走:“我去找你们领导说去,当时酒桌上明明白白说得是下个月。”



    一群人凑在一起,站成人墙,拦住刘叔的去路。



    领头的寸头男人走到刘叔背后,不客气地骂道:“找找找,你找锤子找呢,再给你几天时间,麻溜收拾东西滚蛋,不然连你人一起挖了绞进水泥里,你听、听听明白了吗?”



    说着又生气地碾了一脚地面。



    刘叔的脸顿时怒气上涌,红着脸厉声喝道:“你个毛头小子怎么跟老子说话的呢?混个工头神气什么?我说了叫你们领导来!”



    “嗤,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跟我急也没用,要拆就是要拆,拆完了你是死是活也不关我们的事,老东西你懂什么叫城市需要发展吗?”



    领头的随手把刘叔指过来的手拍开,他绕过刘叔,走到院门边,戏谑地上下打量了这灰头土脸的回收站,猛踹一脚铁门,领着一群人吊儿郎当一摇一摆走了,临走时还不少人啐口水,弄得地上脏兮兮的。



    刘叔的眼睛冒出血丝,他想也没想到,抄起砖头冲上去:“你他妈踢我家门干啥?”



    照着人群里领头的脑袋,精准一巴掌上去,两个人很快就扭打在一起。



    刘叔捂着被打肿的眼睛,攥住领头人的衣领,奋力摇晃:“你小子没家要养你懂个毛,老子这屋小的小,病的病,你把这里拆了你让他们怎么办?!”



    “谁他妈管你家啥样?你家全死了跟我也没关系!”



    对方吊儿郎当地走到刘叔跟前,拿脚去踢刘叔:“我就拆,你能把我怎么着?啐——!傻比玩意。”



    尹珍珠被叫骂、打砸的声音恐吓的心惊肉跳。



    却因为流眼泪也需要力气,而他最缺的就是力气,只能木讷的眼睁睁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尹珍珠瘸着腿,试图走出农房去和那些人讲理,他想挡在刘叔面前,大声地呵斥:你们不可以这样做!



    可两条腿不听他的使唤,他的心肺、脾胃都在一阵阵害怕里痉挛。



    不是没有勇气,是完全的失去了力气,这比只是胆怯更可悲一万倍。



    他们走了,来的时候轰轰隆隆的,走得时候也是如此,一切都乱糟糟的,到处都是混乱,像狗尿尿圈地盘,臭不可闻。



    院子里那扇铁门,正可怜的趴在地上,被风吹过时,发出嗡嗡的呜咽声。



    刘叔不见了,他大抵是回房间休息了,或是追出去,非要讨个说法。



    尹珍珠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下意识去找蒋劲生,想着蒋劲生会有办法,可转念一想,实在不该继续麻烦他了,眼下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



    尹珍珠颤巍巍扶着墙壁大口喘气,肩背摇摇欲坠的一直发抖,他像一个滑坡的山,轰一下靠墙坠落。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已经完全的紫掉,心脏惶恐地装在脆弱的躯壳里胡乱窜,血液从破碎的心室窟窿里呼呼的窜来窜去,血腥味早早在鼻腔里冒头,伴着咳嗽声呛出来。



    心脏随时都有停摆的可能性。



    也许今天就要死了,也许就是现在,总之这里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了。



    尹珍珠把自己的手杖留在蒋劲生的床上,临走前特意用笔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卖掉,路费,一定要回家。



    空一行,他留下礼貌的告别:



    谢々你,我走了,再见。



    写完,尹珍珠拿走挂在墙上的书包,可惜农药和麻绳、美工刀都不见了。



    他把空包搭在肩上,趁没人注意,跛着脚,一瘸一拐的踏上寻死的路。



    尹珍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



    雨又下大了一些,夏天的雨一点也不爽快,闷得人身上黏糊糊的,像被架在蒸汽锅上煮,煮得氧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也越来越勉强。



    细密的长发被雨水入侵,湿哒哒粘在脸颊上,脸颊白得毫无血色,两颊却突兀地出现血色腮红。



    他看起来像纸人。



    尹珍珠还没有死,他只是提前把自己的肉身烧给即将死去的灵魂。



    不知道走了多久,尹珍珠只觉得脑袋晕晕,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出现虚化,像做梦似的,忽大忽小,又忽然黑白忽然绚烂。



    但尹珍珠仍然没有停下来,他继续走,一脚深一脚浅,把两条腿走得没直觉,仍然走着,想走到湖泊边,沉进去。



    他知道湖泊在哪里,他去过,他捡过石头。



    不想死在马路边,不想给任何人带来惊吓,不想麻烦谁来操办他的后事,他只想孤零零的死掉,谁都不要看见他,不要为他这该死之人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和情绪。



    一辆铁皮车从尹珍珠身边开过去,吹过来一阵晕头转向的柴油味。



    驾驶座上的蒋劲生余光飞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踩油门,吱——的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飞出去。



    来不及喘口气,蒋劲生踹开车门跳出去,震惊地忘了呼吸,锐利的眉眼惊悚地瞪得浑圆,五官七窍通通打开,一阵后怕的寒意往上蹿,蹿到头顶,要把他的头骨掀翻,要把他这张人皮都扯开剥掉。



    蒋劲生的表情复杂,一会青面獠牙,一会又荒诞发笑,扭曲地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也像坨臭狗屎,被车轮滚得一下瘪一下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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