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恩一伞情(2/2)
华桑指了指他手上的铁:“那把刀呢?”
雷默沉默。
“陛下还记得?”
“为什么?”他没有立即答,只是重新低头修车---拿起细凿,对准铁箍裂口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力道精准。
雷默看她。
“修你的。”
华桑没有离开,反而替他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收到一旁。
“臣不怕雨。”
“后来呢?”
那不是为了成为将军才学的,是他真正活过的日子。
承认得毫不犹豫,反而让华桑笑得无奈。
沉默了一会儿。“还在。”
华桑瞥他:“怎么?”
“嗯。”
“嗯。”
铁箍重新固定好,雷默试着转动车轮,“好了。”
她走近,云戈也下了马:“那先搭帐,让陛下避雨。”
华桑忽然问,“当年那些人为什么打你?”
华桑怔了一下。原来如此---所以这个男人会铸刀、会修盾、会改弩、会看榫卯,会在军营里蹲下来像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器物那样重新计算盾背承力。
“师父的。”
雷默从工具囊中取出铁凿、木楔与一段细铁箍,刚准备重新钻进车下,头顶的雨忽然少了。
“你的?”
铁锤停了一下。“抢刀。”
雷默一本正经:“打不过。”
“嗯。”
“那半截断刀也是那天的?”
“都断了还留?”雷默看着她,雨珠从他眉骨滑落,沿着鼻樑的弧度滴进泥里,“舍不得扔。”
“铁铺?”
华桑回神:“没事。”
“没有。”
“原本只记得一点。”华桑蹲到他旁边,把伞从右手换到左手,伞面稳稳撑在两人头顶,“后来你自己提醒过,本王才慢慢想起来。”
“本王看得出来……都躺泥里了。”
雷默深深看她一眼,“嗯。”就如将心里的身影,一刀一刀儁刻。
雷默整个人停了一下。铁凿停在半空中,雨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两人对视,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提起。
“师父呢?”
他抬头---华桑正站在旁边,手里替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大半倾向他那一侧。
华桑下意识扶住他肩膀,雷默低头看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平时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此刻却清楚得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那也撑着。”华桑把伞往他那边又移了移,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她肩头溅开一小片深色。
“再细一点。”华桑换一支:“这个?”
雷默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不会。”
华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十二、三岁,就敢跟几个大人打?”
“你第一把刀?”
雷默重新把铁箍套上轮毂,手臂用力时,肌肉沿着前臂绷起,雨水顺着他小臂内侧那道旧疤的凹陷滑落。
她忍不住笑---这么多年了,这个人还是一点都不会说谎。
“你耳朵又红了。”
雷默低下眼:“嗯。”
华桑没有插话。雷默一边固定铁箍,一边慢慢说下去,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时候我才进铁铺没几年,师父病了,欠了人钱。有人来搬炉子、拿铁料,还要拿走一批已经收过订钱的刀。我不让。”所以便打起来了。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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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保住了。”
“本王怕。”
“又活了几年。”
“我接下来了。”
接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雷默动作微顿,像被什么不烫却意外的东西触到。
雷默摇头:“不是,是第一把卖出去的。已经收了人家钱,所以不能让他们抢。”
雷默没再说什么,重新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截裂开的铁箍上,正要伸手去拿细凿,华桑忽然开口:“你当年在东市拿着的,也是半截断的。”
华桑笑了:“你小时候就这么死脑筋?”
他的胸膛又厚又硬,身上带着铁、皮革与雨后草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华桑正准备起身,脚下泥地一滑,整个人往前晃了一下。雷默反应极快---一手撑住车轮,另一手直接扣住她腰侧。华桑撞进他怀里,两个人同时停住。
“……热。”华桑抬头看了一眼雨蒙蒙的天,雾气从林间漫过来,把整条山路笼得湿漉漉的:“今日连太阳都没有。”
众人开始忙,华桑站在车旁看了一会儿,却没有进临时支起来的雨帐。
雷默愣了一下:“陛下?”
雷默耳根又有点红。
这次轮到华桑意外:“还留着?”
“怕你淋得眼睛都是水,把本王的轮子修歪。”华桑一本正经地说。
“细凿。”雷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