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天真(2/3)
她手里那迭《明报》停在某一页,好几秒没动。然后又翻了过去,继续挑。
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
“我给你那五百块的时候,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
程天朗没什么表情,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报摊的铁架子上,身后是鸭寮街的霓虹灯,红红绿绿的,照得他那张脸一半明一半暗。
“可我还想活着,”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上那排整整齐齐的报纸,“卖报纸。”
“你又知道?”
程天朗嘲笑一声: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这是去哪儿?”
“阿文。”
阿文看着程天朗。
更不该管江耀宗那些恩恩怨怨。
她只是哼了一声:“谁知道这钱怎么来的。”
程天朗没说话,听他继续说。
陈宝珠知道,她不该过问和义联的事。
程天朗揸着方向盘,面上没什么表情。
“……三年。”
要不怎么说做鸡的没一个是良善的。
程天朗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
陈宝珠没答,继续看着窗外,街景在往后跑,这不是回庙街的路。
但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
阿文已经低下头,又开始理报纸了。铁架子上的灯泡晃了一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面,周围是咸湿杂志、马经、《信报》,还有鸭寮街永远不停的人声。
阿文听到这话,才站起身看着程天朗,镜片后面的眼神看不清。
两边的摊档密密麻麻,卖二手手机的、卖旧电器的、卖翻版光碟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程天朗站直了:“你以为你真安安稳稳退出来就没事了?你以为你不找麻烦,麻烦就不找你?”
他把眼镜戴回去,看着程天朗。
“我今天在你这里站了多久?十分钟?你信不信,不到一个钟,就会有人来‘帮衬’你。”
“你就当我多嘴。”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当我没说过。”
陈宝珠还蹲在地上翻报纸。
难道要她说,就在你给我钱的前一秒becky那个卖逼的婊子,拿了百三蚊拍在前台上,说不能让她被自己男人给白嫖了,什么大学女,兜了一圈,还不是同她一样是个挨人肏的烂货。
“现在你不是我大佬,我也不是你小弟,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当年你帮我平了那笔数,我帮你计数。扯平了。”
所以后来程天朗把那五百块交到她手里,说是为了becky谢谢她的时候,陈宝珠当场炸了。
这次目光在后视镜里多停了两秒。
“但我挺想看看——除了把我大卸八块、让我横尸街头,他还能让我怎么死。”
“你对我是不薄,但这已经不是薄不薄的事了。”
“嗯。被人当街开枪射杀。”
那婊子就是算准了她陈宝珠心高气傲,算准了她开不了口跟程天朗提这茬。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年。”程天朗点点头。“我程天朗待你怎么样?”
程天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没答她的话,换了个问题。
程天朗又看了她一眼。
远处有人用扩音器喊着“埋嚟睇埋嚟拣”,有收买佬蹲在路边拆旧收音机,螺丝刀咔咔响,有师奶跟二手佬为了十蚊八蚊吵得面红耳赤。隔壁卖鸡蛋仔的阿伯正掀开铁模子,蛋香味一团一团地飘过来,隔着那阵白烟看阿文的脸,模糊不清。
“所以你大佬输了?”
然后他把手里那包烟揣回兜里,转身对陈宝珠说了句“走了”。
他把烟又塞回嘴里,用力吸了一口,吐出来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程天朗没追着这个问题继续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阿文,你跟我说你想活着,卖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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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跟我说这些?”
程天朗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烟头上的红点,笑了一声:“或许吧。”
阿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阿文沉默了一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你认识他?”
“你待我不薄。”阿文说。
“你跟他很熟?”
陈宝珠把脸扭向窗外:“不是那个人说的吗,说他会害死你。”
阿文低下头,把那迭《信报》重新码齐,角对角,边对边。
“你跟了我几年?”
报摊旁边有人走过,拖鞋啪嗒啪嗒响。
但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阿文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歪着头,盯着阿文面前那迭整整齐齐的《信报》:
阿文没应。
———
“不甘心,也比没命强。”
“江耀宗为什么要害你?”
“你第一天出来混就知道的事情,现在装什么天真?”
阿文还是捏着报纸,不说话。
鸭寮街的夜晚吵得很,但报摊这一角安静得出奇。
程天朗在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
这话让她怎么讲?
“以前我大佬跟他争龙头老大。”
两个人坐在车里,相顾无言。
“他会害死你。”阿文终于开口。
“是,”他说,“我是不甘心,那又怎样?”
“这事不可能是他干的。”
陈宝珠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程天朗站了很久。
“你要是只想卖报纸——”程天朗伸手,从报摊上抽出一本《信报》,翻了翻,扔回去,又拿起旁边那迭花花绿绿的咸湿周刊,封面女郎露着大半边奶子,标题红彤彤地写着什么“北妹南下任你睇”。“你为什么不卖这个?好赚过《信报》十倍。”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