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3/3)

    “我给你介绍一下,”罗衡落下一枚黑子,一手指了指对面的少年,说,“这是我二叔母娘家的大表哥,文卿文静缘,你也可以称他为‘文秀才’,是我为你引见的新友前辈。赶紧唤一声‘哥哥’,日后他罩着你!”

    魏子然莫名其妙,却因爱眼前这文姓少年的风姿,倒是十分感激罗衡的这番引见。

    他对文卿再次叉手行礼,态度诚恳端正地说:“见过静缘兄。”

    那少年见他这般重视自己,忙端正了坐姿,系腰带、正衣冠,郑重回礼:“有礼有礼!贤弟请上座!”

    他探知魏子然并未用饭,便命伺候的童子撤去棋盘,传了饭食上来。

    魏子然是因罗衡信里的一些话才慌慌张张跑来探望,而眼前的人却分明是一副快活自在模样,他万分不解,便趁用饭的时候,将怀里揣着的那封回信交还给了他,说:“你信里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衡笑着接过,命小童将灯火移近,拆开信,长吁短叹地读着信里写下的那首不成声调的诗:

    “罗家少年郎,形骸任放浪。

    日日逐鹰犬,夜夜鼓管弦。

    里中人人厌,堂上亲亲怒。

    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

    读完,他便将纸投入炉火中,笑问:“你冒着大雨雷电来看我,就为我给你的这封回信?”

    魏子然点头,道:“你的这句‘终岁无天日,喜见琉璃光’可不就是要出家为僧、皈依佛门的意思么?你今日未去书院,我怕你昨日与教授起了冲突,便生出了这样消极避世的心思来。”

    “此言非矣!”罗衡大笑一声,道,“你是关心则乱,误入了我的文字圈套。你不该将心眼放在‘琉璃光’之上,要看一‘喜’字,‘喜见琉璃光’是见了大光明极乐净土,这‘光’里有大智慧、大恩德,有琼脂甘露,见了怎不令人欢喜?”

    魏子然虽常年抄经拜佛,可心中无佛,小小年纪并不能理解三千佛理。罗衡的一番话听得他似懂非懂的,但这些并不是他在意的。

    “我听不懂你这些话,”他问,“你是不是要出家做和尚?”

    罗衡瞥他一眼,指了指身边没事人一样的文卿,没好气地道:“这位便是让我‘喜见琉璃光’的仁兄,常年持斋吃素,你看他是个和尚么?令堂也笃信佛门教理,她可剃头去做姑子了?魏子然小年弟,不得不说,你有些时候确实挺憨痴的。”

    魏子然道:“你若早这样说,不跟我扯那些玄的虚的,我也不会同你纠缠那些词句了——还有,不许拿我娘说事!”

    罗衡微怔,见他气恼不已的模样,忙点头应承:“成!下不为例!”

    魏子然欣然,又问:“你身子真有恙么?教授打你了么?”

    “打啊!怎么不打?”罗衡满不在乎地说,“藤条抽背,下手狠着呢!我怕吓着你,便不给你看那些伤口了。难得今日大表哥在,你吃完饭,我们可得好好谈一谈!”

    他这样说,魏子然纵使想看他的伤,也不好再提起。

    饭后,罗衡命童子生炉煮茶,送上时令的新鲜瓜果。三人铺席而坐,只饮清茶,不饮酒,在雨声雷电里谈山川风物、宇宙乾坤,谈得不亦乐乎。

    魏子然喜欢这样饮茶清谈的氛围,只是静坐一旁聆听,也令他受益匪浅。

    这里没有斋舍书院的枯燥乏味,不再是经史词赋、八股虚文,而是清风明月、茶酒江湖,是他结识罗衡之前从未领略过的山川风光与人间世情。

    这便是他愿与之结交的缘由。

    于他而言,罗衡无疑是带他领略另一种人生风光的良师益友。

    楼上谈兴正浓,楼下忽有了声响动静,听那说话人的声音,这三人便知是至晚方归的罗明生。

    听见那人的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罗衡原本神采奕奕的脸色立时变得病气恹恹的,拥着薄被撑在身后的凭几上哼哼唧唧的。

    魏子然不知他演的哪一出,但也猜得到他是为了应付即将上楼的罗教授,便不管不问地陪着他演戏,对他嘘寒又问暖。

    罗衡见这小子如此上道,心里称道不已,便抓着他的手凄凄哀哀地说:“你从此便与我绝了交情吧!我……我不能害了你呀!我是烂泥扶不上墙,脑子笨,心思坏,会将你引入歧途……我不能再误人子弟了!魏小年弟,你往后可千万别学我,学学你家里的那位哥儿,好好读书,争取早日登科!”

    听他这些话,魏子然憋笑不已,怕出声露馅,只能点头又摇头。

    而罗明生似是被他这悲悲戚戚的态度感染了几分,竟是十分后悔昨夜下手重了一些。他过来丢给那童子几贴膏药,说:“将这膏药温一温,替他敷上。”

    而后,他便坐下对着席上的伤患嘘寒问暖了几句,却也不忘趁此机会敲打这人几句话:“你从此可得收敛些!小小年纪便冶游狎妓,我罗家几代清廉贞节的门风都要在你小子这里败坏殆尽了!”

    罗明生的话虽是在教训罗衡,可听在魏子然耳里,也令他面颊发赤,坐立难安。

    毕竟昨日同游,他也在其列,难逃干系。

    在罗明生教训完罗衡后,魏子然理所应当地成了他接下来要训斥的对象。

    然,毕竟不是亲属,罗明生的语气和缓了许多,更像是家中温厚的长辈对后辈不肖子孙的谆谆教诲,颇为苦口婆心。

    罗明生说:“此次,你虽是受了罗衡这混账小子的诓骗,但你是可以劝他的,为什么不劝呢?年幼懵懂不是借口。这次我不体罚你,但明早你得交给我一篇悔过书。”

    “明早?”魏子然愕然,“多少字?”

    罗明生道:“悔过悔过,字不在多。为何有此行径?为何放纵此行径?你得好好反省改过,引以为戒,知道么?”

    “知道,”魏子然恭声道,“多谢教授教诲。”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乙卯年,即万历四十三年(公元1615年)。

    注释2:丁未年,即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

    另,文中未标明出处的诗词全系自己现场胡编乱造的,时间有限,平仄韵脚一点也不讲究,请不要太严格哟~~~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