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2/2)
虞靖看着周颂，安静地、一字一句地说：“对不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你是来回忆往事的，恕不奉陪。”
“我舍不得你走。”虞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怕我，不想见我。”
这个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新贵，这个在朝堂上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的重臣，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瓜葛的事。
过了很久，虞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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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恨我，你杀了我。”虞靖双眼里闪着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光。“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要让我找不到你？”
虞靖面无异色，“和离书要两个人都签了才算。”他看着周颂，一字一字地说，“我不签。我就还是你的人。”
“我不敢拆你给我的信，不敢动你给我的东西。我每个月让人去周府打听你的消息。他们说你没有回来过，说你没有寄过信。”
“可你就是虞靖。你从一开始就是。”
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你看着我千方百计想要逃开你，看着我绞尽脑汁想各种办法，像跳梁小丑，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虞靖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那茶汤映着他的脸，模糊不清。“那时我拿着一纸婚约去周府拜访。你父亲很错愕。”他顿了顿，“然后我就见到了你。”
“你说什么？”
他就那样握着那只茶盏，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周颂忽然平静了下来，他勾起唇角，反问：“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欺瞒我？对不起把我当猴耍？”
像是什么东西压抑了三年后忽然崩塌，情绪完全不受控制。
这个问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把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的刀。
三年了。
“你可以恨我。”虞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你可以不见我，不理我。”
他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知道害怕的人。
“还有你的那只猫。”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委屈的腔调，“它每日就趴在门口等你。它像是知道我欺负你了，我一去就挠我。”
“我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你都没有回来。”
周颂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虞靖笑了，“对。所以我去找周珩的麻烦。”
很多人。
“再后来，我们再一次见面是在东园。”
他似乎不以自己偷偷跑去别人家而感到羞耻，反而是怪罪起一只小猫来。
“可我不愿意。”
“你要和谁了断？”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很多事情。
周颂看见虞靖的手在抖。
“虞靖。”周颂怒极反笑，他站起身，椅子拖出一声刺耳的响，“我恨你骗我，更恨你这样自大，这样傲慢。”
终于，你还是回来了。
虞靖正在倒茶的手顿住了。
“但我不能离开你。”那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情话，倒像是判官对自己无情的判刑。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周颂放下的那只茶盏。
可他没有松手。
虞靖说，“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他顿了顿，“那封和离书我收到了。”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轻的仿佛是呢喃，但他眼眸黑沉得吓人。
夫妻？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凭什么？凭什么给你机会？凭什么你要开始就开始，你要结束就结束？
“你刚从外面骑马回来，衣裳还没换，额头上都是汗。”
他像是看着那些行人，又像是漫无目的。
窗外的街市很热闹，小贩叫卖，孩童追逐。那些声音隔着窗缝传进来，模糊成一片嘈杂。
他放下茶壶，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周府。”
壶嘴悬在半空，茶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些，那么我原谅你了。”
周颂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很涩，“如果没事，”他放下茶盏，“就请虞大人高抬贵手，别阻拦我的商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了断？”
他看着周颂，继续厚颜无耻道：“但你我还是夫妻。你不能不给我弥补的机会。”
虞靖突然出声。
“那时候我想，这人和我想的不一样。”
“不是。”
虞靖的脸色白了一分。
然后他问：“如果我不是虞靖，我只是侍卫呢？”
“我再也不是曾经的周颂，”他说，“你也不是曾经的侍卫。我们二人之间，早就该做个了断。”
他自然不信。他不信周颂可以放下家人一走了之，更不愿相信周颂是这样痛恨自己，恨到要将亲人都抛下。
他走了出去，巨大的关门声响在空荡的包厢里回荡很久。
虞靖一刹那有些愣住，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瞬间的茫然。
“那是什么？”
周颂的怒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像是在暴风雨里走了很久的行人，终于走到一处屋檐下，回头再看那场和他无关的雨落下。
“虞靖。”
金色的光洒进来，落在虞靖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周颂转动着茶盏，目光看向窗外。
周颂清清淡淡的声音继续响着：“虞大人不必如此吃惊。三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坏，很多人也没有当初那么重要了。”
周颂抬起头。“你看着我像傻子一样在你面前演戏，是不是觉得可笑？”
他实在没空去陪一个欺瞒他的人，回忆他被欺骗的过程。
周颂一怔。
那双沾满血腥与权柄、搅弄朝堂风云的手，此刻放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正在极细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颤抖。
周颂重重地放下茶盏，瓷器和木桌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但是你不信。”周颂打断他。
周颂的眉头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