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2)

    皇帝不复言,惟命进酒,宴饮如初。

    待到散宴,依旧由鸿胪寺郑少卿送北狄王。

    这四方馆原先唤作鸿胪寺客舍,顾名思义,紧挨鸿胪寺,只需要过一条狮子滚绣球的卵石道即到。

    郑扬之和斛谷须弥正往四方馆走,后面跟随一众狄人和鸿胪寺属下,忽然听见不远处对谈:“看样子明日必须得去趟校场,实地勘探。”

    “去校场好啊,今早当值路上碰到楚教头,跟我叨叨,说校场里的人都念着你回去呢。楚教头自个也想,你不在这几日,他没人打下手,忙死了!”

    北狄王和郑少卿不约而同放慢脚步。王玉英正和廖清几个出宫,完全没张望前方,何况还不是正前,是左上角不知偏到哪里去的斜前方。因此聊了许久才瞧见斛谷须弥和郑扬之——斛谷须弥一身未见过的打扮,满头青丝全编了中间穿嵌红蓝宝的发辫,发尾全用黄金环束扎,头戴朱红貂皮暖帽,耳着硕大金珰,锦衣貂裘,用一条缀满黄金鹰狼牌饰的皮带束腰。

    这是王的打扮,衣冠赫奕,贵气非常。

    她见斛谷须弥正冲自己笑,犹豫须臾,回以一笑。

    斛谷须弥颔首,眉眼弯弯。

    王玉英也旋着唇角眯着眼,冲他点了下脑袋,而后便同廖清等人拐到旁边道上,出宫。

    王玉英的想法是眼下两边都一堆人,不方便讲话,笑笑打个招呼算了,却不知二人的隔空对望瞧在斛谷身侧某人眼里,完全是众里寻他,人潮人海中唯有彼此,而那相视一笑,先后点头的小动作,又过分眉来眼去。

    郑扬之唇抿一线,缓滑喉头。

    纵使表情有那么一霎没克制住,但始终没有言语,继续引北狄王回四方馆。

    斛谷须弥却徐徐启唇:“郑大人是不是讶异我和王姑娘竟然相识?”

    不等郑扬之答是或否,斛谷就续道,“我俩是旧交,七、八年前在北疆跑马,一见如故,引为知音。”

    拼花的石子路虽然漂亮,但硌得人脚疼,郑扬之微微一笑:“羡慕大王得近芝兰,下官其实也敬仰英风,奈何一直不得机缘深交。”

    “大人也想和王姑娘做朋友?”斛谷须弥旋即接话,“那过几日抽个空,我为大人引荐。”

    郑扬之两排牙齿在唇后轻咬,一字一句:“大王竟可为之引荐,足见交谊非浅。”

    斛谷负着手,稍稍压低下巴,毫不掩饰自己听见这句话后的高兴。

    郑扬之又咬了下牙:“可惜纵蒙大王引荐,下官也已晚了七八个春秋,赶不上大王的交谊。嗟我来迟,鞭长莫及。”

    “唉!”斛谷须弥手绕前来,抬起,侧首望着郑扬之:“郑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人与人间,有的相识虽久,却情谊浅薄,浑似陌路,有的一见如故,分外投机。譬如拟有一人,拟有,王姑娘结识他比小王还久,兴许十来年?在她去北疆之前?却至今泛泛,撞见了不说惜字如金,王姑娘甚至连照面都不屑打一个,这个就叫白头如新。”斛谷话锋一转,“但郑大人就不同了,大人风仪俊逸,若为引见,必定和王姑娘气类相投,相信很快就会结为莫逆,倾盖如故。”

    斛谷须弥言辞与神色俱恳切,句句肺腑,叫人挑不出错处:“所以郑大人,丈夫胸襟,莫再自薄。”

    二人边走边聊,已然踏入四方馆,郑扬之将要启唇回斛谷的话,忽然前头闹起来:“跑了都跑了,快抓回来!”

    郑扬之蹙眉尚未弄明原委,就见西齐国进贡的沙地珍禽,白尾地鸦、棕薮鸲、毛腿沙鸡、欧石鸻,天上地下,足足三、四十只,全朝自己冲来。

    避无可避,四面八方,脚下头顶全是扑腾翅膀的尖嘴家伙,郑扬之瞬间浑身绷紧,双拳死攥。

    斛谷须弥却闲庭信步,抬起右臂,立马有数只飞禽听话地落在他的胳膊上。斛谷转头笑问郑扬之:“郑大人,怎么了?”

    郑扬之极力克制,使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寻常:“没想到大王会为下官的交友事劳心劳神,殚精竭虑。此等盛情,下官心领,但还是不劳引荐,下官相信尘世相逢自有缘法,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四方馆的押衙和巡官们陆续赶至,持网捕鸟,斛谷须弥一面将臂上鸟交还押衙,一面同身后的郑扬之笑道:“那就不勉强了。”

    斛谷说完,仰面吹了一声哨音,群鸟竟纷纷落地——远比押衙和巡官们捕网好使,还优雅。

    最后有只地鸦藏在房梁上,不肯下来,斛谷须弥纵身跃起,翩翩旋下,将掌心托的收翼鸟亲自交到巡官手中。

    一时感激敬佩狄王之声响彻馆中,不绝于耳。

    群鸟收笼,郑扬之身上僵硬才逐渐缓解,他试着抬了抬腿,而后果决转身,匆匆离去。

    宫中另一侧,皇帝亦快步下临仙阁。庆福在后小跑追赶,既担心慢了跟不上,又怕跑太快没瞧清脚下,滚落石阶。

    皇帝倒是健步如飞,看着病气已去大半,看着远比前些日子好。庆福想这大概得益于皇帝心胸开阔了,早间派去扫雪的人回来,报说狄王和郑少卿也同样示好,皇帝波澜不惊。这会阁中目送废后出宫,瞧见途中又与那二男神交,皇帝依旧不气不恼。

    回寝殿服药、针灸,不曾怠慢,按例接下来该练长寿功,皇帝却唤住将要离去的御医:“朕闻世间导引之术可驻容颜。卿精岐黄,可有良方?”

    御医忙放下药箱,躬身:“回陛下,的确有一种玉容膏,持之以恒可葆青春,但同时亦需清心寡欲,倘若纵情声色,纵使仙方也无功。”

    徐恒旋即颔首,命御医调配玉容膏,每日躬行。

    京郊大营。

    日中炊烟四起,众将士同釜分餐。

    代主薄掀帘进帐:“大统领怎么饭也不吃了?”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身后一藏,下一霎又想没什么好躲的,自己光明正大。

    将书重新放回桌上。

    “吃完了。今天午饭都快吃两斤牛肉了。”荆野转念想想代主簿的来因,续,:“放心吧,未时开始练骑射,不变也不会耽搁,我准点去。”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这只争朝夕的。”代主簿好奇走向书桌。

    荆野抓起桌上书往代主簿怀里一塞:“忙这!”

    代主簿翻到封页瞧,《孝经》。

    再看桌上还有一本字帖。

    “这不早上你请教我吗?”代主簿反问,早上荆野来问他,这里面事君章第十七,子曰的子是不是孔子,《诗》云的诗又是个什么诗?

    代主簿逐一作答,正是孔夫子,《诗》是诗三百的诗。

    “还在琢磨啊?”

    荆野点头,重重嗯了一声,十分耐心。

    说起《孝经》代主簿就犯困,赶紧告辞:“别忘待会骑射啊!得赶在升帐以前。”

    “晓得,放心。”荆野应承。《孝经》里子曰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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