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2)

    徐恒记忆里,王玉英就爱吃肉,大鱼大肉,顶多炸丸里掺点萝卜……

    他斟酌片刻,提笔拟了个菜单,将一执纸,庆福就极有眼力架的去接,打算转交御厨。徐恒却又突然收手,将纸揉成一团:“算了,让她自个点,爱吃什么开小灶做。”

    庆福两只胳膊垂得极快:“喏。”

    皇帝垂首提笔,沾了点朱墨,继续批起奏章。晴好短暂,只在午间,未时一过就没了太阳,天重变阴,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随地要吞噬最后一点光亮。然而一直拖到酉时,天依旧将黑不黑。

    皇帝的政务也同样处理到了这个点,直到两名侍卫求见。

    他俩亦属禁军私卫,却并非徐恒带去玉清观那拨。这一队人马主要负责缇骑私访,进屋参见,徐恒允了平身,二将站起后几番互递眼色,似乎都想让对方来开这个口。

    徐恒往下晲了一眼:“何事支支吾吾?”

    他突然想,自己好像也经常这样,怪不得某个女人嫌烦。

    二侍卫再对望一眼,左手那位掏出一封封了口的信,前迈一步,埋首呈上。

    徐恒右眉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有信,缘何还欲言又止?

    庆福垂首接过信,转递给皇帝。徐恒随手拆开,打开来看,上面仅一行字:坊间窃议仙师与武威将军有私,皆道上闻之震怒,方才收系仙师与将军。

    徐恒的反应竟然十分平静,至少表面看起来是。他淡淡开口:“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右手侍卫回禀:“应该传没多久,昨日还没这谣言。”

    左手侍卫亦追忆:“下午,午时以后,突然就京师飞语,秽闻喧嚣!臣等不敢怠慢亦不敢隐瞒,伏请圣裁!”

    徐恒肘仍放桌上,仅小臂提起,拇指在自个下唇上摩挲了下。

    裁什么呢?

    那把他们都处死吧。

    “传朕旨意,着有司即刻锁拿,造谣诽上者,无论首从,一律就地处死。以三更为期,务尽根株。”

    他想没必要拉到午门枭首,三更天,黑乎乎的,给谁看呢?

    二侍卫乃至庆福皆是一顿。

    “臣等……遵旨!”庆福安排手下内侍们出门传值,侍卫们也各领命,心道这叫你三更死,不留到五更的看来不止阎王。造谣天子自然是死罪,皇帝的旨意下得没错,可就感觉哪不对劲,好像和平常不一样了。天就在这一刻黑下来,不是灰蒙蒙一层层覆盖,而是陡然泼墨,宫道灰白且无限延展,直到掌灯后,和煦的橙光改变了宫道颜色,这种瘆人感才稍微缓解些。

    徐恒眺望着黑暗,耳畔隐隐听见狗叫,可宫里没有野狗更没有养狗,就算有,也不会叫,又像是乌鸦在树顶徘徊,最后他发现是滴漏,一滴滴像房顶漏雨挤下的水,又似一根弓弦,拉到了底,要强势反弹。

    许是习惯了隐忍和等待,他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另一件事,兴奋的浪就一波又一波打上心石。

    上回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回京途中,遇到阻拦他登基的“山贼”。

    但远不及今夜强烈。

    毕竟那回是不得不应战,置死地而后生,而今夜、今夜……他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兴奋远远盖过不安。先下手为强这五个字在他这里无与伦比,魅力非常。

    他把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天空开始下起夜雨,万顷倾泻而下,池塘迅速涨满,连垂拱殿前的广场都积了水。上朝时密密麻麻移动的红油绢伞遮蔽了整座广场。

    文左武右,入殿时皇帝已经端坐在龙椅上。鸿胪寺高声唱了入班,文武百官一拜三叩,礼毕诸臣依序出列,奏些日常,皇帝逐一答复,看起来就是寻常一日,直到天空放白,照清垂拱殿外,竟围着三圈带刀侍卫,个个魁梧,皆面朝外屹立,雨滴刷在身上仍无丝毫晃动。

    殿内百官浑然不知殿外封锁,仍如常上奏政事,有一两胆大且知晓昨夜屠戮的,正踌躇要不要向皇帝进谏。

    皇帝答复臣子时面色平和,他的两手皆搭龙椅扶手,右手的中指始终扣在食指上。

    城中江府却突然被禁卫围个水泄不通。

    领头闯入的,竟是因病告假在家的刑部尚书于明哲。江府众人尚处愣怔,禁卫就搜出江家私藏的玉玺龙袍。

    江家入仕的几位老爷公子都在早朝上,禁卫围府,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何谈通风报信?老夫人率众人磕头喊冤,于明哲却掏出一卷圣旨,徐徐展开,按谋逆罪论处,并有备好的三司判决文书。

    哀泣与哭嚎很快此起彼伏响起,犹若阿鼻地狱,听得人心里瘆得慌。周遭邻里俱躲进家里,关紧门窗,江府门前的街上除却禁卫,再无行人。

    江府柱子和地上的血水奔流似河,没一会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垂拱殿外,雨仍快如阵前鼓点,而徐恒则从雨声中辨出有节奏的三下真正鼓声。

    咚、咚、咚。

    这是事成的信号。

    原来这就是“一先下手,大事便去”啊,他坐在龙椅上想,右手指仍扣着,左手食指点了点,启唇下旨擒下殿中江氏逆党。禁卫应声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道道。

    这一日,庆福始终没有唱诵“无事退朝”,文臣和进宫前依照规矩,卸了兵刃的武将都留在殿里,徐恒却走出来,雨停了,能眺见东方袅袅升起的灰烟。

    亲卫近前奏报,太后一党余孽自通化寺起兵,在城东与禁军和京郊兵交锋。

    私兵、家奴,他一直都有知晓,从前忌惮,现在却觉是乱臣贼子在他们的谋逆罪上更添一笔。

    徐恒听了一会禀报,面色渐凝。

    东边的烟越来越旺,由灰转黑,浓烟滚滚,还带橙火。王玉英躺床上瞧见,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糟糕,点狼烟,关外的敌人来攻城了!

    她瞬间清醒,边穿衣束发边想,不对,这是宫里!

    她动作麻利,脑子转得也快,将昨日徐恒把楚英指派到自己身边,还有那句再见不到太后的话一联系。想清楚后就往院门口走,楚英突然冒出来,挡在院门前:“仙师,陛下有旨,你不能出去!”

    王玉英旋即解释:“我不出宫,我去垂拱殿!”

    楚英咬唇——她哥给她千叮咛万嘱咐,说皇帝早给所有禁卫下过令,谁让仙师出宫了谁就掉脑袋,全家都砍头!守宫门和宫墙巡逻的侍卫天天都提防着呢!

    为了她哥,为了她家,仙师要出宫,除非是从她尸体上跨过去!

    但皇帝给楚英下的旨不是这个。

    她一动不动,两臂伸直,如实相告:“陛下的旨意是不准您出这个院子。”

    她这么一说,王玉英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旋起唇角:“你不是昨日才说,大漠辽阔,不该拘于宫墙。”

    “可您不能出宫!”

    “我说了我去的是垂拱殿。”王玉英耐心重复,她上前一步执起楚英的手,唤其小名,“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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