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失而复得(1/1)

    失而复得

    崔海青还模糊记得自己曾经在水塘边重重摔下的样子。

    为了成功的死去,他来到同样的地方,一整天都在那儿摔跤。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

    等崔海青回过神来,水塘边已经围满了人,人们嬉笑着看一个傻子不停站起来,再重重把自己摔下去。

    他磕到了头,却并没有失去意识,身上很疼,但并没有死,所以他必须得再一次站起来。

    等他满头是血的时候,妈妈找了过来。

    她扑开人群,眼睛猩红,不顾一切扑了进来,嘴里发出凄厉的悲鸣声。

    她想把他拉起来,可她拉不动,她还想背他,也背不动,她放声大哭。

    “你在想什么?”妈妈嘶声问他,“你死了,要我怎么活?”

    崔海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下雨的深秋,他躺在床上,看着妈妈蹒跚着背着竹篓出去,悄悄把药草捣碎了抹在他的伤处。

    她像头老黄牛一般的干活,在一个四的漏风的棚子里照顾一个傻儿子,饿着肚子把吃的一口一口喂给他。

    崔海青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所以那天,有个外村的人不怀好意问:傻子,你要跟着我们去挣钱吗?在煤矿里头,一个月有一百块哩。

    他义无反顾点了头,跟着走了。

    那之后,是漫长而黑暗的十年。

    他被关在地下矿坑里终日不见太阳,不停干着体力活,得到的只有一张床一口饭。

    可总算不会再拖累妈妈了。

    岁月匆匆,崔海青在长久的沉默中,笼罩在脑子里的雾气竟然一天天的淡了下去,他感觉自己恢复清明的时间变长了。

    但同时,大脑总是一股股的剧痛,让他无法入睡。

    崔海青预感自己的日子不长了。

    正好黑矿场也被查了,有人把他们接出来,还补发了部分工资。

    公安询问过崔海青具体信息后,还给他开了临时的身份证明。

    崔海青这时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他第一次坐上火车前往家乡。

    他什么都不懂,连纸币都没有用过,但他现在已经清醒了,脑子转得快,一回生二回熟就学会了。

    他还去了趟医院,确诊了大脑里的不治之症。

    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所以他内心很平静,只想在死之前再看妈妈一眼。

    他从模糊的记忆中拼凑着线索,找到当年的崔家村。

    这里早变了样,公路宽敞,乡路平整,有很多砖瓦房,有拖拉机,墙上写着标语。

    他打听妈妈的下落,有人告诉他,“你问那个瞎老婆子吗?她儿子早些年被拐走了,她出去找儿子,再也没回来过。”

    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他又打听当年那个叔。

    “你说他啊,大路边上那间屋子不就是,院子很大哩,逢人就说儿子很出息,在城里赚了钱,要回来给他盖楼房。”

    崔海青找过去,叔叔一开始也没认出他来,直到他一脚将人踹倒在地上。

    叔叔想爬起来,他再一脚踹过去,一次又一次,直到他痛的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

    “你想起我了么?”崔海青问他。

    叔叔脸上露出惊讶而悔恨的神色,他开始痛哭流涕,“海青,是你吗?你还活着……太好了……你妈,你妈一直在找你啊!”

    “当年我也不知道怎么鬼迷了心窍,我就是跟你玩闹,真的没想到你会摔成傻子,叔不是故意的!”

    “原谅叔好吗,叔错了……”

    崔海青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只是向他问了很多当年的事情。

    他那时稀里糊涂的什么都不懂,妈妈遭受了什么,他其实并不清楚。

    叔叔一开始推说不了解,崔海青便将他捆在床上堵了嘴,找出他攒的钱,在他面前一张一张烧掉。

    烧到第四张时,他又一次痛哭流涕,什么都愿意说了。

    崔海青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有许佩玲这么个人,村里都在传她当年就怀着野种,后来去城里了,据说过得不错,她娘家弟弟吹嘘过姐夫靠卖药赚大钱。

    卖药两个字触动了崔海青的神经,他又问了很多细节,直到什么也问不出来为止。

    他没有心软,放火烧了这间屋子,留下叔叔一个人在火海里,悄然离去。

    因为做得很干净,叔叔平日里就总喝烂酒,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崔海青顺着许佩玲娘家人这条线,慢慢摸到了宁城,确定当年是许佩玲和奸夫一起检举的他们。

    同时,他也找到了妈妈。

    她在汽车站附近摆了个小面摊,因为瞎着眼睛,干活不便,所以生意并不好,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有人说,那个瞎老婆子的儿子丢了,她在车站做小生意,就是因为当年被拐走时,据说是从这个车站带走的。

    她就在这等着,都十年了。

    崔海青去她那儿吃面,吃到了记忆中的味道,眼泪悄悄流进了面汤里。

    还好他早已面目全非,长满胡子,妈妈并没有把他认出来。

    他还看到有个叫花子过来要钱,妈妈便从脏污的包里掏出5角钱给了他。

    有人对她说,“那叫花子有手有脚的,不比你个瞎老婆子身体好,你还给什么钱?”

    妈妈认真道,“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呢?我帮了他,就当是在积德吧,希望我儿子在外头落难,有人也肯帮帮他。”

    那人也不好再劝,长长的叹息。

    他们说,要不是想着要把儿子找到,这瞎老太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也许让她心里有个念想,也不是坏事。

    崔海青沉默听着这些,只感到万箭穿心。

    他甚至想,如果没有清醒过来就好了……稀里糊涂的死在矿坑里,没有那么多痛苦,也许并不是坏事。

    可他已经没几天可活了,他必须要去报仇。

    他悄悄看着妈妈忙碌的样子,看她不时总往车站门口张望着。

    他多想回到小时候,只有他们母子在破旧的屋子里,明明什么也没有,又日子是那么平静而容易满足。

    最后,他在面摊的塑料布底下留下300块钱。

    然后留恋的看了一眼。

    冥冥之中,妈妈也在此时转过头,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久久没有移开。

    崔海青在心里记住她的模样,转身快速消失在车站的人流中。

    他跟踪许佩玲,找到她的住处。

    在一个下雨的晚上,他悄悄尾随,趁许佩玲开门的时候,用准备好的铁锤把她砸晕,然后拖入屋中。

    他并不记得这个女人,但是她让妈妈瞎了眼睛,害她吃尽了苦,崔海青手上已经有一条人命了,本来就该下地狱的,现在要收第二条。

    他手掐在女人的脖子上。

    许佩玲从短暂的晕眩后醒了过来,和重病孱弱的崔海青相比,她明显健康而强壮。

    她放声尖叫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

    “你是不是要钱?我给你钱!”

    “我有很多钱,你要多少,我给你,别杀我!”

    崔海青冷眼看着她,默默收紧了手上的力道。

    许佩玲马上就要窒息了。

    直到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突然从屋子里冲过来,看到眼前一幕,他似乎吓傻了。

    “小宣,快救我……小宣……”

    男孩这个年纪身高已经长出来了,但似乎胆子很小,吓得跌坐在地上不靠近,只是祈求道,“别杀我妈妈,求求你……”

    “放了我妈,放了她。”

    “求你了……不要伤害我妈……”

    母子情深的画面令崔海青头痛欲裂。

    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失明,或是突然脑死亡,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可他的手抖得好像筛子一样,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许佩玲趁他为头疼而痛苦时,猛一下挣脱了,一边咳嗽大口吸着氧气,一边放声大叫。

    崔海青意识闹出这样的动静,他已经很难再得手。

    在有人过来前,他捂着头快速离开。

    生命的最后,他晕倒在一家小小的医馆门口。

    为什么是这里呢?

    可能是里头正给人针灸的女大夫,让他想起了曾经妈妈的样子。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馆的床上,一个五官秀美却面容有些憔悴的女人正在照顾他。

    “你醒了。”女人似乎有些高兴,“能站起来吗,你住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找家里人过来?”

    崔海青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好人。

    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

    想到这儿,他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连声谢谢也没说,这显得很没礼貌,他心想,但也只能这样了。

    很遗憾没有报仇。

    很遗憾没有再多看一下妈妈。

    无数的遗憾,也只能这样了。

    崔海青挪动脚步,身影消失在了这场深秋的细雨里。

    ……

    乔清清回过神时,眼睛已经红了。

    耳边是吴霞的哭声,她正抱着17岁的崔海青,为失而复得与苦尽甘来而哭。

    乔清清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没想到,自己上一世竟然是见过崔海青的。

    她就是那间医馆的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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