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1/1)

    也奇怪,应柳如何喊都不愿意睁开一只眼的阿宣,却在这时候睁开了眼。

    后来已经成了元帝的梁宣常想,或许他不该在这时候睁开眼的。

    可此时的少年梁宣,义无反顾睁开眼,看见了从远处奔来的风容。

    她带来一段风,那风中揉进了浅浅的花香和鸟啼,柔和得让他舍不得再闭上眼,错过往后每一段造访的风。

    他的心并不多难交付。

    仅这一眼就沦陷。

    可他的心又多难交付。

    往后再来多少人,他都不愿交出。

    可这样的人影响他一生的人朝他奔来,却只是途经他,连目光都没有多落下一分。

    风容一赶到,先给了应柳一个手锤。

    “你又这样!”

    她嘀咕个不停,眉头紧紧皱着,手上却已经麻利地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瓶子,往应柳的伤口上倒。

    直到阿宣站起来,风容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谁?”

    应柳疼得龇牙,又没敢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了阿宣,吐出了两个字。

    “憨货。”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应柳是个江湖行客,生活的钱银来源就是捕杀通缉令上的贼子,然后交付官府,收取酬金。

    风容是应柳的妹妹,擅长医术,和应柳四处漂泊的日子里,见多识广,年纪轻轻就有了活死人,医白骨的本领。

    而少年宣,是个憨货。

    风容赞同。

    “瞧着像是哪个财庄里的傻儿子。”她和俯下身的应柳嘀嘀咕咕。

    两人站在一起,并不相像。

    风容是美人骨美人相,站在那就耀目不已,使人挪不开眼;应柳却相貌平平,因着打打杀杀多了,脸上还能细看出几处细小的疤痕。但偏偏连煞气都没有一点,显得他更为普通。

    阿宣问:“你们当真是兄妹?”

    面前二人皆沉默半晌,神色各有各的古怪,却又默契地在短暂的沉默后异口同声,回答:

    “是。”

    阿宣倒轻松了。

    他一拍手,当即决定不回去找他的夫子了。

    他要跟他们二人闯荡江湖!

    他们二人当然是拒绝,但拒绝无效,阿宣全然不管他二人如何意愿,死皮赖脸地跟上去了。

    他们居无定所,四处漂泊,过着清苦、却又最自由自在的日子,阿宣就想过这样的生活,他不想再回宫。

    应柳性格好,风容也格外听应柳的话,应柳对阿宣好,她也跟着对着他好。

    春来秋去,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好,阿宣都快要忘了他是个皇子。

    等到秋末初冬时,三人在月下小酌。

    阿宣想,已经这个时节,父皇和夫子都不曾来找他,或许是早已经忘记他这个儿子和学生。

    他心松了下来,开始憧憬着未来——憧憬着他们三个人的未来。

    等他们三人走不动了,就上南台山,过隐居的生活。

    有应柳这么一个性子那么好,又有话语权的在他们三人中间,他们一定能过得和和美美。

    天真的小殿下畅快地谈着遥远的未来,应柳笑一笑,并不说话,平日里总和阿宣呛声的风容也难得跟着阿宣的设想添砖加瓦,看着兴致很高。

    应柳垂目看着一旁期待结束四处漂泊日子的风容,正巧风容也抬起头来看他,却是笑,“哥,以后我们就去南台山吧,南台山现在还是荒山呢,很少人去的……我们在山上种好多好多的桃树,等到夏天,结好多好多的桃子。”

    应柳笑一笑,戳了戳她的额头,“南台山在北,桃树喜雨,不受寒,如何结桃子给你。”

    风容想了一想,想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向他虚心请教:“那哪里合适种桃树?”

    “往南走。”

    “要多南才算南?”

    “越南越好。”

    风容说,“要南到朝城不成?”

    应柳没再说话,任她继续胡思乱想。

    喝了酒的风容话多得很,一个人吵出了三个人的架势,而阿宣不善饮酒,一杯酒抿了十几回,晃一晃还能倒出半杯来。

    偏喝得这样少了,还是一头栽在地上,呵呵傻乐。

    “自由喽!”

    “往后,我们就在南台山,做老神仙……”

    他做着美梦,醒来却看见了消失很久的夫子,出现在他床头,朝他恭敬地笑。

    阿宣的心咚咚弹跳,就要跑。

    夫子却快他一步,跪在地上,拦住他的去路。

    ……

    他的那些个好兄长们在宫中争权夺利,给他老爹下毒。

    现在好了,他老爹没死透,他们要死透了。

    他都快要忘记他那些好哥哥们长什么样了。

    谁轰轰烈烈死了,谁投奔敌国苟且偷生,他全对不上号了。

    这些不相关的人,为什么要反,为什么要给那个本就活不久的老头子下毒。

    还连累他……

    “夫子,请您不要再说了,请您不要再说了……”

    他不想回去,他不要回去。

    “小殿下,算卑职求您、求您回去吧。”

    夫子自知说这话理亏,伏在地上,更加谦卑恭顺。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把我丢出宫外,那就当我死了啊!既然明明已经放弃了我,那就不要后悔啊!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你们!”

    少年宣不知怒气该向谁撒,连指着人骂他都觉得粗鄙,愤怒积攒着,最后却变成了难以自已的痛和悲。

    “你们……早就想把我丢下了,我走丢了半载,你们可有找过我半个月!我是个累赘,我是个无用的人……我明白,我都明白,我不怪你们,可为何最后要反过来逼我?”

    他抽泣着,袖子草草擦拭脸上的泪水。

    他们以为他糊涂吗?

    是,他确实糊涂,他不如他的兄长们聪明。

    但他也能明白,这半载的无人打扰,是他们将他放弃的讯号。

    他要跪就跪吧,跪着又死不了人。

    少年宣硬起心肠,往外走。

    他要走,他还要去南台山,他不能回宫,他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牢笼。

    可夫子开始磕头。

    “咚咚咚”

    他想走,可那声响比他惊涛骇浪的心还要喧哗。

    “夫子,你何苦,我回去又有什么用呢,父皇兄弟那么多,不找儿子继承皇位也没……”

    “臣的家人皆在京城,前些日子,被陛下召进了宫中。”

    一句话,堵住了宣的话。

    可他不愿意就此屈服,“夫子,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夫子看见转机,淌着血的脸挡不住他殷切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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