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1)

    十分钟前还虚弱到需要人搀扶的穆梁,用刚刚打完石膏的手,紧紧抱着昏迷的人,固定的系带早已不知所踪。

    一身家居服的青年躺在穆梁的臂弯里,被大衣包裹着,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比霜雪还要青白。

    并非是蓄意寻死,安辞的指尖还扎着几块破碎的瓷片,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来说,这样的伤口并不严重。

    可对于一个患有凝血障碍的人来说,这样细小的伤口足以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许安辞的凝血障碍是先天缺陷,穆梁甚至要比许安辞先知道这件事,那时许安辞刚上高一,在穆梁处心积虑的算计下,许安辞接受了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升入海市贵族高中就读。

    作为贵族中的异类,许安辞却并没有展现出任何“贫穷”的特质。

    永远笔挺的脊梁,被提问时清晰而富有条理的回答,面对恶意的起哄和嘲讽,不卑不亢的态度。许安辞的独特,是黑暗里在一众展露“猥琐”的青春期男孩中,是格格不入的干净。

    渐渐地,许安辞成为了话题的中心,班级里相当一部分女生的眼神总是似有似无地飘向他,写满了污言秽语的书桌,也总是会在清晨被干净的手帕擦拭干净,桌肚里时常出现早饭,以及一封封蕴藏着少女心事的表白信。

    甚至不需要穆梁的默许,几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对许安辞的霸凌逐渐升级。

    笔盒里、床铺上、椅子上、书包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出现尖锐的物品,那段时间许安辞的手上总是带着各种细小的伤痕。许安辞忍受着琐碎的折磨,每一次“意外”被刺伤、割伤,嘲笑声都会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少女生为了许安辞的遭遇打抱不平,于是图钉出现在了女孩的鞋子里。女孩的哭声响起时,许安辞根本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感受到了一道道揶揄的视线,和源自同一批人,熟悉的恶意。没有人想到,那个一直默默忍受着霸凌的人,会突然反抗。

    一拳击中了霸凌者头目大笑的嘴巴。

    “适可而止吧。”许安辞说。

    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人,如何能打得过一群衣食无忧的富家子,混乱中许安辞被击中了鼻梁。这场闹剧最终的结局是许安辞无法停止的鼻血,伴随着刺耳的急救车鸣笛声,许安辞被送到了医院。

    医院里,穆梁拿着许安辞的体检报告,十七岁的男孩子,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不到六十公斤的体重,瘦得像个骨头架子。体检报告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大概是在小县城拍下的,小小的寸照不甚清晰。十七岁的许安辞安静地站在蓝色背景板前,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一丝茫然,而眼睛却是明亮而坚定的。

    隔着一层帘子,穆梁听见医生和许安辞的谈话。

    “被欺负了为什么不告诉老师?”医生问道。

    许安辞不答,医生又感慨道,“这些伤,已经很久了吧,最起码要有半年了一直忍到现在?”

    “因为我没钱。”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开口,“如果打坏了人,要赔钱。”

    “”医生的语气柔和了几分,“你爸爸妈妈呢?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所以不想告诉他们?”

    这个问题令穆梁屏住呼吸,帘子的那一头,许安辞沉默了半晌,才回答道,“我没见过我爸。我妈妈在我五岁时生病,没钱治,去世了。”

    后来,两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不过穆梁没有听,手指摩挲着体检报告上的照片,照片上的许安辞青涩稚嫩,一脸无辜地直视着镜头。

    犹豫了一会儿,穆梁将许安辞的那张寸照轻轻摘下。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了受他指使的霸凌团,“从今天起,不要再弄伤他。”

    “穆总!您的手受伤了,不能用力。”

    助理急切的声音被穆梁抛之脑后,将昏迷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心头涌起巨大的痛楚,几乎盖过伤处的疼痛。

    “安辞!别睡!”

    车子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出血点在指尖和掌心,穆梁只得将出血点抬高试图降低失血速度。可怀中人还是无可避免地衰弱下去,体温随着还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持续流逝着。

    “对不起,对不起,不该留你一个人。”

    他是被哭声吵醒的,疲惫、困倦、寒冷他很想就此睡过去,可一睁开眼,他就看见雇主的脸。

    尘满面,鬓如霜,穆梁神色悲戚而痛苦,他尝了尝他的眼泪,是苦涩的,更多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像是无声的大雨。

    他挣扎着伸出手,试图将眼泪擦干净,可是却越擦越多。他开口,“穆总。”声音嘶哑连他自己也被惊到了。

    他看不清穆梁的表情,只是感觉到,穆梁抱他抱得更紧,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紧绷的肌肉硌得他浑身疼。他努力伸手,推了推穆梁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离他远一点。穆梁原本洁白的衬衫沾染了暗红的污渍,他又搞砸了。

    于是模模糊糊地道歉,“对不起啊”

    “弄脏了你的衣服,真是对不起你。”他抱歉地说着,“我太笨了什么都做不好,你不要生气花瓶我会赔给你。”

    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还是感受到那个抱着他的人急促的呼吸和哭声,那是哀恸到极点才会发出的哭声。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个替身,一个很糟糕的替身,一个并不重要的替身,他的雇主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哭声,哭得他心里也很难过。他伸出手,触碰老板的脸颊,安慰道,

    “不要哭。我只是困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被安慰的人却因为这句话哭得更凶,可他却再没力气说抱歉。他闭上眼,向着黑暗深处坠落。

    四面都是墙,鼻间传来污浊的气味,是灰尘混合着铁锈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他被困在一间没有光的狭窄空间,黑暗化为一只巨手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他挣扎着呼救,直到嗓子嘶哑,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会死在这处地方,无人知晓。

    突然,一声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响,灿烂的阳光照射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他的臂膀强壮而有力。

    眼泪蹭到了那人的心口,弄脏了他洁白的衬衫,可是那人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别害怕,我在。”那人开口道,声音低沉中带着暗哑的磁性,他的嗓音如大提琴般华贵而优雅。

    是穆梁的声音。

    “不要!”

    “穆总!”副驾驶的助理见穆梁神色不对,忙开口道,“这个出血量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医院已经备好血浆,许先生只是陷入休克,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陷入回忆的男人,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分辨能力。

    他回到了那个清晨,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周年的翌日,他拖着一夜未眠的疲惫身躯回到了别墅,他看到了餐桌上冷掉的餐食,卧室里冷寂的床铺,许安辞倒在厨房里,人事不省,咳出的血迹凝结在雪白的地砖上,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即将凋谢的玫瑰。

    疾驰的跑车划破清晨的浓雾,许安辞躺在他怀中,唇畔是未来得及擦净的血痕。他抱着怀中人,声音变了腔调,“安辞,别睡。”

    车子行驶得太快,通过减速带的颠簸,怀中人眉头微蹙,睫毛颤抖,可许安辞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对不起”。

    在他的印象里,许安辞理智、冷静,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刻,可这时,怀中虚弱的爱人却在哭。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穆梁,对不起。”

    “那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穆梁,我辜负了你,我很抱歉。”许安辞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

    时至今日,许安辞依旧以为,那晚的“酒后乱性”是穆梁夜不归宿的罪魁祸首,穆梁本该庆幸,仇敌预料之内落入情网,变得虚弱而不堪一击。

    可他却觉得一切都无聊透顶。

    在这场狩猎游戏中,他是不折不扣的胜利者,可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在医生通告许安辞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治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站起身,“用我的血吧医生,患者和我血型一致。”

    许安辞因为畸形胃出血昏迷了三天,他守在病床前三天,等到许安辞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告诉许安辞,“我和沈津南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吃个饭。这段时间冷落了你是我的错,我们重新开始吧。”

    许安辞答应了。

    此后的那段时间,他们若无其事,仿佛曾经的伤害、冷落都未曾发生,两人如同寻常的恩爱眷侣,一起读书,一起逛街,彼此分享着各自的生活。

    许安辞说他很幸福,他相信了。

    “病人内出血失血较多,立即准备血浆。”

    穆梁挽起袖子,道,“用我的血。”

    “正在手术的是我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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