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1)

    床上柔软薄被里轻微的隆起,受到惊吓的人再度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蜷缩成一团。一双暗淡黑眼睛微睁着,穆梁不确定他是否清醒。

    那个叫小媛的女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的室内只有女孩轻柔的诵读声。穆梁的视线扫过书的封面,《小王子》的童话故事。

    安辞怕黑,室内触目所及皆亮着柔和的夜灯。

    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僵硬地立在门口,丝毫不敢侵入那一方祥和的领地。

    一开始的安辞,并不怕黑。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许安辞的情形。

    贫穷的乡下少年衣着朴素,局促地站在校长办公室里,在他的授意下,校领导对许安辞赞赏有加,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好些鼓励的话。

    少年涨红了脸,因为紧张,清越的声线微微颤抖,他道,“谢谢您,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穆氏的期望,考上华大,回报社会。”

    他在薄薄的屏风后几乎笑出了声。

    贫瘠的土地只会开出恶毒的花,为了钱害死自己的合作伙伴,这种人的儿子也定然虚伪卑劣。烟头将随便散在桌上的档案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将那张模糊得看不清的照片烧得洞穿。

    他抬眸向着屏风外轻轻一瞥,阳光落在少年人的身上,衣着简朴,难掩天资,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许安辞的睫毛之上。

    少年的睫毛很长,蝴蝶一样微微颤动,露出乌沉沉水润润一双黑眼睛。

    在穆氏慈善基金的资助下,安辞从贫瘠的县城中学,考入了海市一家知名私立学府。

    这当然也是穆梁报复的一环。

    一开始的霸凌只是言语。在许安辞入学的第二周,他的绰号“臭虫”就在班级里流传,男生们造谣他的身上带着乡下的穷酸气,笑话他的午饭永远是简单的白馒头,顺带气哭几个看不下去为安辞打抱不平的女孩子。

    穆梁冷眼旁观,袖手以待,看着那原本挺拔如竹的脊梁,一点点地弯了下去。看着原本笨拙却努力地融入班集体的少年,一点点变得沉默。

    后来的欺凌更加明目张胆。体育课上数次砸在身上的篮球,被撕碎的作业本和课本,以及课桌上突然出现的,带有侮辱意味的涂鸦。

    他享受着用小小的捉弄手段,轻易地让仇人之子痛苦、难过。有一段时间,他对安辞的兴趣攀升到了顶点,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欣赏安辞被欺凌的惨状。

    他变成了一只寄生虫,靠着汲取仇人的痛苦勉强维生。

    直到百年校庆的那天,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一个下午,作为校董的他厌倦了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在教学楼天台吸烟躲清闲。

    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哭声。

    哭声的来源是位于天台的一间小房子,原本是设备间,电路改造后变成了存放清扫工具的小仓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踹开了那扇被人从外上锁的门。

    门板轰然倒地,激起的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尘埃落定,露出惊慌失措的一张脸。许安辞白着脸,眼睛肿得像桃子,不知道被锁在这里冻了多久,又哭了多久。

    将人抱出来时,他发觉怀中人的重量很轻,并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有的体重。那个叫许安辞的男孩猫儿似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冰冷的脸颊贴在他的心口,片刻后又有温暖湿润的水液渗入衬衫,几乎要渗透进他的血肉和骨头。

    那一瞬间他很好奇,仇人的小孩子,竟会有这般灼热的眼泪。

    他垂下头,恰好对上少年的眼眸。

    少年是苍白的,唯有耳垂上透出一抹红,并没有因为害羞躲开他的注视,许安辞认真地说,“谢谢你。”因为长时间的恐惧折磨而虚弱的人,说完这句话,便脱力地垂下了头。苍白的脸庞贴上他的胸膛,不带有一丝欲望的简单举动。

    那一瞬间他的心中浮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原本被仇恨压得沉重的灵魂,放松了一瞬。

    脑海里有过瞬间的空白,很长一段时间他好奇那种悸动究竟代表什么,不是仇恨,不是快慰,是酸涩中微微带着的疼。

    爱的到来总会伴随着心疼与怜惜,只可惜那时他还不明白。

    他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比起用这种小手段“整治”一个人,还有一种更加恰当的复仇方式,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将人捧到本不该企及的高度后,任其狠狠坠落还要更好的复仇方式呢?

    和原本的复仇计划相比,全新的计划需要的时间更长,也需要更多的耐心,甚至需要他以身入局,献祭出自己的一部分情感逢场作戏。

    他不在乎,在从前艰难谋生的那段时光里,他走投无路也曾去赌桌上碰运气。命运眷顾了他,让他拿到了足够多的筹码,他拿回了仇家们从父亲手里夺走的东西,干净利落地处理的所有昔日的背叛者。

    他兵不血刃,运筹帷幄,他不介意为了复仇和许安辞玩一把小小的赌局。

    于他而言,只需要一点点筹码,而他要的,是许安辞的身和心。

    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许安辞被反锁在漆黑的杂物间整整二十四小时,自此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女孩的声音停了,床上的青年终于闭上眼睛。只是睡得不踏实,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

    穆梁尽可能轻地坐在安辞身边,薄被下的身躯消瘦得惊人。

    房间的温度始终控制在体感最舒适的区间,却捂不暖安辞常年冰冷的手脚。方才摔伤的地方已经青紫,连带着白日扭伤的地方,虽然没有脱臼,却红肿得厉害。

    将活血化瘀的红花油涂在伤处,将手掌搓热,用最柔软的大鱼际轻轻按揉。

    青年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穆梁心下稍霁,渐渐疲惫涌上心头。

    一下午与医疗机构的跨洋会议耗尽了心神,终于敲定了针对安辞的治疗方案,他甚至没有余力去处理公司的琐事。在接到安辞出事的讯息后,他第一时间往回赶。

    不眠不休的工作,兼之额头上还未来得及处理的渗血伤口,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抬头却对上了一道视线。那个名叫小媛的女佣就站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他,她轻轻地笑了,

    “你在装什么?”

    “如果你真的珍惜他,为什么还要将他关进地下室?”

    穆梁的心骤然绞痛起来,女佣后退了两步,噙着冷笑转身离去。

    他掩着心脏,大口大口费力地喘息着,良久,他终于熬过了这次突然发作的心绞痛。将脸颊埋在掌心,大滴大滴的泪水透过指缝落在地上,在浅色的地毯上晕染出一片片湿痕,已经白了大半的发丝微微颤抖着。

    怕惊扰了浅眠的病患,他终是没有哭出声。

    不如一只猫

    “咪呜!”

    安辞睁开眼。

    那只橘黄色的猫就站在床尾,长而蓬松的尾巴好奇地翘着。

    “馍馍!”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青年,准确无误地叫出猫的名字。他挣扎着坐起身,睡了一整夜的身体还未能适应清醒的状态,脑中一阵晕眩。在他跌下床前,一双手托住了他,帮他稳住身形。

    穆梁的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味,安辞被他抱着有些羞赧,手忙脚乱地坐直,小声说抱歉。男人的声音满是无奈,“抱歉这两个字,你永远不必对我说。”

    那怎么行,安辞抬头正欲反驳,却见穆梁的脸上包括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布满了血色的长条状伤口,似乎是与猛兽经历了一场恶斗。

    察觉到安辞的视线,穆梁垂首笑了笑,道,“昨天我不小心摔进了花丛。”

    原来是这样,安辞恍然大悟点头道,“那下次小心一点。”

    橘猫优雅地踱来,用湿润的鼻头轻轻触碰安辞的手表示友好。没有人能够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猫,安辞伸手挠了挠橘猫的下巴,橘猫慵懒地伸懒腰,大咧咧躺在安辞的腿上,享受安辞的爱抚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一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穆梁。

    穆梁其实有非常严重的猫毛过敏。为了这点和谐相处的时间,他几乎吃空了一盒过敏药(危险举动请勿模仿),此刻他的身上还因为过敏症状瘙痒不堪。但见安辞脸上露出的笑容,他顿时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擦去眼角流淌不停的生理性泪水,小心地坐到安辞身边,见安辞并没有对自己的靠近表现出抵触,才挪动身体靠得更近些,答非所问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

    安辞似懂非懂地点头,见穆梁对馍馍态度友善,便侧身让出一小块位置,“猫喜欢被摸头,还有下巴,很软很好摸的。”

    穆梁依言伸出手,原本在安辞膝头乖顺撒娇的馍馍却突然尖叫一声,尖利的爪勾在穆梁手背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馍馍弓起脊背,毛毛直直立起,对着穆梁发出一声凶悍的“哈!”

    “诶!馍馍!”安辞惊叫一声,追赶跳下床往屋外窜的猫。好容易在门口将不住挣扎的馍馍抱在怀里,他竟发现馍馍尖细透明的小爪勾尖尖上沾着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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