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1/1)

    郁明天观察一只灰鸽子很久,他听见沈奉今问:再走走?

    可以。郁明天起身跟在他后面,夏怡就是在这里写下遗书吗?

    也许是。沈奉今道,她很迷恋你。

    为什么?郁明天百思不得其解,迷恋到要进入他的房间,选择在浴室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吗?

    可能因为你是郁明天。沈奉今走在跨湖栈道上,他的手放在大衣兜里,风吹起他的衣袂。

    郁明天有什么好的,值得她豁出命来。郁明天凭栏远眺,南湖似海,一望无际。

    而且,她还怀孕了,甚至可以知道我的酒店地址。郁明天将疑问一股脑抛出,精确到房间号,甚至混进去,是谁透露给她的呢?

    身边人。沈奉今停步,他和郁明天中间隔开一人的位置。木质护栏被人刻上一生一世和到此一游的可恶印记,沈奉今指尖划过一句句留言,寒风凛凛,霎时间便冻红他裸露在外的手指。

    郁明天的身边人左不过小文和司机,他回国轻装简行,总不能是远在国写字楼的卡洛琳向夏怡透露他的行踪。

    想不懂,也想不动了。郁明天想把下巴撑在手上,旁边轻飘飘过来一局,离远点。

    沈奉今走起来,郁明天跟上去。

    我要走了。

    嗯。

    你不问问我去哪里?郁明天站他前面,倒着走,我要很多天不回呢。

    去哪里?

    去录节目,去贵城山里。郁明天调整位置,挨到沈奉今身边。有些话他想说,但怕开口两人都作难。

    想说什么?沈奉今颔首,询问鹌鹑一样缩起来的郁明天。

    你小姨,还好吗?郁明天不说难受,他索性挑开。在沈奉今家养了这么些天,郁明天面色红润不少,虽然作息还在地球另一头,但三餐跟上了。

    沈奉今视线望向湖面,浓密的睫毛挡住眼底情绪,00年元旦就去世了。

    00年元旦郁明天愣住,那是他许给沈奉今的,要一起过的跨世纪的新年。

    自己在深城挣扎苦囚时,他是不是过得也不好?在元旦,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郁明天控制不住幻想,也控制不住战栗。

    他想象清瘦的少年抵住医院冰冷的墙壁,无力回天,塌下肩负骄傲的脊梁。

    是我说话不算数了,郁明天摸兜,单手转开药瓶,他转身背对沈奉今,飞快将几粒药片塞进嘴里,用热饮冲服。

    小动作落入男人眼底,在郁明天转回那刻,又不动声色移走视线。

    圣诞夜,我给你打电话。沈奉今说,怎么不接?

    十一月了,下个月,又是圣诞节。日月如白驹过隙,时间抚平一切伤痕。

    冲动的、恨不得将对方撕裂,将感情作为人生头等大事的质问全都在看见郁明天眼睛那刻偃旗息鼓。

    沈奉今没有说过,郁明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盛进一汪春水,盈盈晃晃,晶润南城的冬。

    他错开眼,轻咳一声,走吧。

    我没接到。郁明天回答,他驻足不前,沈奉今背朝他,郁明天继续说,对不起我没接到。

    嗯。沈奉今抬步先行。

    风太大,风太冷,郁明天看不到他的背影。

    圣诞节,高速路,郁明天躺在病床上,听小姨对他讲,明天,事缓则圆。

    还要再缓吗?郁明天要多慢,才能再次拉住他的手?

    有道声音在催促他,有道声音在对他喊:快一点!拉住他!

    郁明天跑起来,帽子被风吹掉,白金色发丝随风而舞,他的头皮冷到发麻,但他抓住了那只手。

    我郁明天气喘吁吁,我那天,在医院。

    我跳车,来找你。郁明天跑不快,他的左腿有旧伤,这两步用尽他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他就地跌坐下,几乎像一个抱腿撒娇的小孩,你别走。

    沈奉今定定站住,他想尝试拔出腿,但无果。这让沈奉今再次像十岁那年,站在医院老刘头摊子前,对赖上来的小孩束手无策。

    松开。

    郁明天自顾自说,爸爸说你拿走钱,说我们已经断了。我不信,我想回宣城,被他们抓回去,我在高速跳车。

    他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顾不上擦,他们说的我不信,我想听你说,但我见不到你。

    过得好是骗你的,我过得一点也不好。压抑许久的情绪火山一样爆发,郁明天不知道沈奉今对他的好是否有期限,永远拥有,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先起来。周围有几人投来视线,郁明天在外界本就出于风口浪尖,发色也过于打眼,泪水打湿口罩,他上气不接下气。沈奉今一把撸上他的帽子,半扶半抱,将人带到木屋后的凉亭,别哭了。

    他递上一包面巾纸,郁明天不接,沈奉今勾下他的口罩绳,抽出一张纸展开,帮郁明天一点点揩去不要钱的眼泪。

    好好说。沈奉今皱眉。

    你才要好好说!郁明天脾气上来,他甩开沈奉今,你总是不理我,我说什么你都不理我。

    郁明天的鼻子是红的,眼睛也红肿,他失声控诉沈奉今冷漠的做派,但说到最后自己又更伤心,你对我好,但不理我。

    沈奉今静静看着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太多,越过数载光阴,维持住虚假的粉饰太平太过容易,以至于谁想去刨根问底,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就显得太过难堪。

    他将面巾纸塞进郁明天手心,大拇指指腹狠狠擦过郁明天坠有泪滴的脸颊,他问:你还会离开,对吗?

    答案是肯定的,寻迹拍完,郁明天迟早要走,他有事业,有父母,有属于另一阶层的,光鲜亮丽的人生。

    郁明天对于老旧的宣城来说,是突如其来的意外,是打破沈奉今千篇一律生活的惊喜。但惊喜像烟花,转瞬即逝,它断了线,从沈奉今掌心溜走,留下一行情诗。它化作天上繁星,照耀黑夜中踽踽独行的赶路人,它属于世间的一切,但独不属于沈奉今。

    即使沈奉今拼命追赶,来到南城,来到圣利斯顿,来到往返两国,行进不息的飞机上,他仍旧抓不住那抹流萤。

    别哭了,嗯?沈奉今掌心朝上,伸到郁明天眼前。

    揉眼睛的人动作停下,他将左手放到沈奉今掌心,蜷成拳头,后又张开。

    宣城的冬天太长了,沈奉今道,长到我们到现在,都没走出来。

    那要怎样才能到春天?郁明天和他手掌交叠,沈奉今没有动作,郁明天试图钻进他的指间,和他十指交握。

    等风热了。沈奉今半眯起眼睛,手掌翻转间,郁明天将他的手紧紧攥住,放到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你不能这样,郁明天义正词严,你对我好,我离不开你。可我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你也不能关我一辈子。

    如果可以,沈奉今确实想这样。他们手臂紧贴,两人挨得很近,从后面看,像一对依偎的恋人。

    他侧头,郁明天和他直视,我得给你一个名分,不然你用什么身份照顾我?朋友还是情人?我们要这样暧昧不清多久?暧昧的期限过后接上的是形同陌路还是破镜重圆?

    郁明天不再哭,可他眼角红着,沈奉今,你死守的那个冬天早就过去了,现在是05年,我们在南城。十八岁你说爱我,我信了。现在你说春天没有来,我不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想,你为我划定的完美人生我并不在乎,我所拥有的一切,我都不在乎。你最担心的,在我这里狗屁都不是。

    郁明天掏出手机,他紧握住沈奉今的手不放,另一只手飞快拨通号码。

    喂,明天。郁友钢接通很快。

    爸爸,我遇到沈奉今了。郁明天语速也很快,妈妈在你旁边吗?

    不在。你不是在南城,你

    那你帮我顺便转告给她,我和沈奉今现在要和好。

    你

    郁明天截住话,而且,我现在要亲他了。

    挂断电话那一刻,郁明天丢开手机,他揪住沈奉今领子,摘下沈奉今碍事的眼镜,强硬地将对方拉近自己。

    泪水流进唇间,将吻烙上苦涩的印记。郁明天像一头一往无前的、勇猛的小兽,毫无技巧地撕咬,直到血液的腥气与泪交融,郁明天才发出一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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