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1/1)

    “来,跟着我。” 程驰的声音在安静的窗边响起,低沉而清晰,引导他跟随,“深呼吸。”

    陆一弦下意识地照做了。

    他从未觉得自己是这样听话的,尤其是在这种私人的、非工作的情境下。

    他看着程驰,程驰也看着他。

    “吸气——”

    程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舒展。

    陆一弦学着他的样子,将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

    “慢一点,再深一点……好,停一下,然后,慢慢吐出来。”

    程驰的声音很稳,像在带领一场最基础的训练。

    陆一弦照做,将胸腔里带着浊气的空气缓缓吐出。

    重复了几次,他感觉到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和潜意识情绪堆积而紧绷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动了一丝。

    这时,程驰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竖在自己和陆一弦双眼之间的位置,距离适中。

    “来,看着我的手指尖。”

    陆一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根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上。

    “对,就这样,只看着它,别想别的。”

    程驰的声音放缓,好似有什么魔力让人不自觉的放松,“跟着它,慢慢移动……”

    他的手指开始极缓慢地左右平移,引导着陆一弦的视线和注意力。

    陆一弦的视线追随着那指尖,纷乱的思绪似乎真的被暂时收束到了这个简单的焦点上。

    过了一会儿,程驰忽然把手指往自己鼻尖一收,挑眉看着陆一弦:“哎,你怎么不对焦了?”

    陆一弦的视线失去目标,下意识地重新聚焦在程驰含笑的脸上,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逗自己。

    看着程驰那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坦荡荡的笑容,陆一弦紧绷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极轻地“呵”了一声,像是气音般的笑。

    这次是真笑了。

    “好了。”程驰也笑了,这次是满意的、带着暖意的笑。

    他放下手,平时多了几分郑重,“我知道你心里有事,在这个案子发生之前,我就看出来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没问,是因为我觉得不该打扰。”

    他目光坦率地看着陆一弦:“但我们现在是搭档,对吧?搭档的意思就是,如果你哪天想说了,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随时有空。而且……”

    程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陆一弦的手臂,力道亲昵又不逾矩:“万一,我就是那个能解决你烦恼的人呢?”

    陆一弦看着程驰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里面的温暖和担当如此直白,毫无遮掩。

    他沉默了几秒,心中的坚冰在那目光的熨帖下,似乎又融化了一小角。

    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好。”

    一个字,像是承诺,又像是接纳。

    程驰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用力一拍陆一弦的后背,这次力道没控制好,拍得陆一弦往前踉跄了小半步:“行!那走吧,老唐今天也累够呛,王阿姨那边,咱俩去会会!干活!”

    出逃(十)

    程驰和陆一弦走进问询室时,老唐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听着王阿姨的抱怨,见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程驰递来的眼神,老唐立刻会意,点了下头,随即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对王阿姨说了句“您稍等,我们队长亲自来跟您了解情况”,然后便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步履稳健地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老唐心里门儿清,程驰和陆一弦这对搭档,一个雷厉风行直觉敏锐,一个冷静锐利洞察人心,配合起来审这种心里有鬼又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的对手,效果往往比他这个老好人唱红脸更好。

    他乐得让贤,出去还能抽空捋捋其他线索。

    问询室里,程驰在主位坐下,陆一弦则坐在他侧后方一点的位置,脸上已不见方才在走廊窗边的片刻松懈,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专注。

    “王阿姨,又见面了。”

    程驰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直接。

    王阿姨一见换了人,尤其是看到程驰和旁边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冷脸,气势先弱了半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哎呦,程队长是吧?你们这到底是要干嘛呀?三番两次的,我是报案的呀!你们不去抓杀人的凶手,老把我叫来问东问西,这算怎么回事嘛!我还得回家做饭呢……”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通,程驰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等她一口气说得差不多了,气息稍顿的间隙,他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问题:

    “王阿姨,你丈夫赵大勇呢?”

    王阿姨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

    她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褪去一些,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激动:“你、你们什么意思?问我丈夫干什么?他、他不在家!出去打工了!这跟周淑慧的事儿有什么关系?!”

    陆一弦的声音适时响起,王阿姨的激动情绪对他没有半点影响:“根据我们调查,你丈夫赵大勇上周已经回来了。这个情况,你昨天报案时,以及刚才我们的同事询问时,为什么没有如实说明?”

    王阿姨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捂住嘴,又硬生生在半空停住,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回、回来?谁、谁说的?他……他就是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了!这、这有什么好说的?跟案子又没关系!你们怀疑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尖声叫出来的,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恐惧。

    程驰看着她这副模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具压迫感:“看你这样子,好像很清楚我们为什么该怀疑他?那正好,咱们就好好聊聊你丈夫赵大勇。”

    “不、不可能!”王阿姨猛地摇头,语速飞快,像是要说服自己,“他是回来了,是上周……不对,是上上周?反正是回来过,但就待了一两天,一周前,对,一周前他又走了!真的!他就是个不着家的,出去也不干好事,我哪管得了他去哪儿!”

    “一周前走的?”程驰追问,“为什么走?去了哪儿?”

    “我哪知道为什么!”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烦躁,“他腿长他自己身上,爱去哪儿去哪儿!说不定又去哪个牌桌上鬼混了,或者……反正没好事!你们去找他啊,问我有什么用!”

    陆一弦再次开口:“之前你丈夫多次骚扰死者周淑慧,这件事,你为什么从未向我们提及?”

    王阿姨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什么骚扰?!胡说八道!不就是……不就是搭了几句话吗?那能叫骚扰?周淑慧自己也不是什么……”

    她突然意识到失言,猛地刹住话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慌乱地转动,然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发抖,“你们……你们的意思是……怀疑他杀了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虽然混账,但……但杀人……他不敢的!他哪有那个胆子!”

    她嘴上说着不可能,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刻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随之而来的是仿佛知道大祸临头的惶恐。

    那表情不像是单纯为丈夫被怀疑杀人而恐惧,更像是一种……

    “这人果然又惹上大事了”、“这次可能捂不住了”的绝望和慌乱。

    程驰和陆一弦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王阿姨的反应,绝不仅仅源于丈夫被怀疑与这起谋杀有关。

    她似乎对赵大勇可能犯事有着反射般的恐惧,仿佛赵大勇身上本就背着什么见不得光、甚至可能比眼前谋杀案更让她害怕的事情。

    难道顺手捞着个惯犯?

    两人心中同时掠过这个念头。

    程驰盯着王阿姨,声音沉缓,却字字清晰:“王阿姨,你刚才说‘他不敢’、‘他没胆子’,听你这意思,好像很肯定他某些事不敢做,那……他敢做什么?或者说,他以前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他也就那样,但这次可能不一样了?”

    王阿姨浑身一颤,眼神飘忽得厉害,不敢与程驰对视,双手死死揪着衣角,嘴唇哆嗦着:“没、没……他能做什么?不就是……赌博,还有……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都被抓过,你们一查就知道!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要找他就找他,别问我!我要回家!”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作势要走,但腿脚却有些发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程驰和陆一弦都没动,也没拦她。

    程驰只是平静地说:“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走了。但我们随时可能再请你来配合调查,关于你丈夫赵大勇,也希望你如果想起什么,或者有他的消息,主动联系我们。”

    王阿姨如蒙大赦,连声说“好好好”,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问询室,背影仓皇。

    门关上,程驰立刻起身,对因为王阿姨落荒而逃而来的周启明快速下达指令:“启明,马上安排技侦,监听王阿姨的手机通讯。再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楼下盯着,看她出去后跟谁联系,去了哪儿,特别是看她会不会试图联系赵大勇或者有其他异常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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