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1)

    血腥味浓得呛人。

    门被彻底推开。

    客厅的景象撞入眼帘,秦建国的呼吸猛地窒住,胃部剧烈抽搐起来。

    周淑慧倒在客厅中央那片深色瓷砖上,身下汪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黏稠的、近乎黑色的褐红,范围之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客厅。

    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穿着的那件廉价碎花睡衣被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破口状的痕迹。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消逝后独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

    秦建国双腿发软,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后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角落沙发里的身影。

    秦朗。

    他的儿子,蜷缩在那张旧沙发的一角,背紧紧贴着靠垫,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身上穿着校服,白色的衬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如同冬日雪地上落满了诡异的花。

    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点苍白到发青的侧脸,和一头凌乱的黑发。

    他似乎在发抖,很轻微,又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痉挛。

    “秦……秦朗?”秦建国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沙发里的人毫无反应,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了那个血腥的场景里,成了另一件骇人的摆设。

    物业大叔已经退到了楼道里,脸色惨白,抖着手打电话报警,语无伦次地说着地址和“死了……好多血……”

    秦建国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想进去,想把儿子从那片血泊旁边拉开,想看看周淑慧到底……但脚下像灌了铅,喉咙被恐惧扼住,动弹不得。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沙发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秦朗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空洞涣散,没有焦距,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仿佛灵魂被抽离后留下的空壳般的呆滞,整个人像是陷在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冰冷的梦魇里。

    “秦朗!”秦建国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踉跄着想要跨过门槛进去。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那片血污边缘时,秦朗猛地有了反应。

    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不是聚焦在秦建国身上,而是聚焦在秦建国那只即将落下的脚上,仿佛那只脚要踩踏的不是地板,而是某种不可侵犯的圣域。

    “别动!”

    一声嘶哑、尖利到破音的吼叫从秦朗喉咙里挤出来。

    他原本蜷缩的身体瞬间弹起,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猛地扑向周淑慧尸体的方向,张开双臂,以一种极其别扭和防御的姿态,挡在了秦建国和周淑慧之间。

    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因为刚才那一声嘶吼而涨红了一瞬,随即又迅速褪成更骇人的惨白。

    他看起来虚弱极了,嘴唇干裂,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仿佛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也没有进食,整个人摇摇欲坠。

    “不……不准动……”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和无法言说的恐惧,却又异常固执,“不准……碰我妈妈……谁都不准……”

    “别欺负……我妈妈……”

    他的手臂张开,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隔绝开外界的一切,包括他的父亲,也包括那令人窒息的血腥现实。

    那姿态里没有攻击性,只有濒临崩溃的、最后的守护。

    秦建国被他这副样子彻底震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迈。

    他看着儿子那副虚弱又疯狂的模样,再看看地上惨死的前妻,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后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门,和物业大叔一起,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楼道里,脸色灰败,浑身发冷,不敢再看屋内的景象。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晚上七点半。

    灯光白晃晃地照着,办公室里人不多,气氛比起有案子时显得松散不少,但也没到完全放松的地步。

    程驰把自己扔进办公椅里,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他刚结束一个持续了三个多小时的、关于近期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及网络舆情应对的联席会议,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汇报要点、责任划分和“高度重视”、“狠抓落实”之类的字眼。

    没案子的时候,这种文山会海就成了主要任务,比追凶抓贼还耗神。

    他两条长腿习惯性地往前一伸,搭在了办公桌沿上,靴子底沾了点外面带的灰,也懒得管了。

    后背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副被会议榨干精气的模样。

    旁边工位上,陆一弦坐得笔直,正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嗒嗒声。

    屏幕上是一份格式严谨的报告文档。

    程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闭上,含糊道:“谢了啊,一弦。又是你救我狗命。”

    上个月程驰被临时借调到临省参加侦破连环杀人案,回来之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开会,堆积如山的后续报告和这些天连绵不断的会议材料,几乎把他淹了。

    还好有陆一弦。

    相处下来,程驰发现这位冷面专家写起各种总结、汇报、案情分析材料来,逻辑之清晰、用词之精准、效率之高,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最近他忙不过来或者被会议折磨得头昏脑涨时,陆一弦就会贴心地帮他。

    两人的称呼也从陆顾问到一弦,就是条件不允许加上陆一弦太冷,要不然程驰大概会叫一声“义父”。

    陆一弦敲键盘的手指没停,“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斜对面,周启明整理完手头的一份档案,抬头看到这边的情形,习惯性地笑了笑,开口道:“程儿,你要是太累,剩下的报告要不我……”之前程驰忙就是他来写的。

    他话没说完,感觉胳膊被轻轻拧了一下。

    扭头,是许知然。

    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冲周启明悄悄使了个眼色,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清脆:“周启明,我渴了,去给我倒杯水。”

    周启明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啊?加蜂蜜吗?还是泡个茶包?”

    许知然把保温杯塞他手里,催促他:“我喝烫水就好……不对,喝烫水不行,对嗓子不好。哎呀你快点去嘛,就温水!”

    她一边说,一边又轻轻推了周启明一下。

    周启明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哦”了一声,拿着杯子起身往茶水间去了,边走还边回头看了程驰和陆一弦那边一眼。

    许知然看着他的背影,抿嘴笑了笑,摇摇头,自顾自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一本最新的法医学期刊翻看起来。

    角落里的柯文,从高高的电脑屏幕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看了看程驰和陆一弦,又看了看走向茶水间的周启明和低头看书的许知然,嘴角抿起一个了然又略带点腼腆的笑意,赶紧又缩了回去,继续捣鼓他的代码。

    他就知道加班是对的!

    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陆一弦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这份平静没持续几分钟。

    程驰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程驰睁开了眼,搭在桌沿的腿收了回来,身体前倾,一把抓起了听筒,脸上的疲惫被惯常的锐利取代:“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值班民警急促的声音:“程队,刚接到报警,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3栋301,命案!现场大量血迹,一名女性死者,还有一名疑似受害人家属的男孩在场,状态很不稳定。报案人说是死者前夫,已经控制住了。”

    “收到,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豁然起身,刚才的疲惫倦怠一扫而空,声音沉稳有力,瞬间传遍办公室:“所有人,光华路老棉纺厂家属院,出现场!一弦,跟上!”

    陆一弦立刻保存文档,合上电脑,起身时顺手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周启明也快步从茶水间回来,放下杯子。许知然合上期刊,拎起她的现场勘查箱。柯文则迅速开始检查要带的设备。

    几分钟后,警车划破夜色,朝着那片被血腥味笼罩的老旧小区疾驰而去。

    出逃(二)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刺破了老旧小区的昏暗夜色,停在3栋楼下。

    单元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带,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疏散越聚越多、伸着脖子张望的居民,维持着秩序。

    程驰率先下车,陆一弦、周启明、许知然紧随其后,柯文也背着他的技术装备包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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