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1)
周启明朝程驰微微点头,示意人接来了。
程驰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在苏慧面前站定。他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显得可靠而沉稳:“苏女士,我是刑侦支队队长,程驰。节哀。我们……需要您先确认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凌晨办公室里,清晰得让角落里的柯文都停下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苏慧猛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程驰,眼里充满了濒死般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触碰的祈求。
程驰对周启明使了个眼色。周启明会意,低声对苏慧说:“苏女士,请跟我来。”
认尸室在楼下。
程驰没有跟下去,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和连绵的雨幕。
他知道楼下即将发生什么,那是一个母亲世界彻底崩塌的时刻。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走到了窗边,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沉默地望着窗外。
楼下隐约传来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穿透了雨夜和楼板,微弱却尖锐地刺入耳膜,随即又被更大的悲泣吞没。
程驰放在窗台上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陆一弦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程驰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投向无边无际的黑暗雨夜。
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所有的悲伤、愤怒、疑问,都冲刷进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下水道,但有些痕迹,注定只会越洗越深,刻进生者的骨血里。
雨巷(五)
楼下那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仿佛还在走廊里回荡,像无形的钩子,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程驰站在问询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浊气连同窗外的湿冷一同压下去,然后才推门进去。
周启明已经将几乎虚脱的苏慧扶到了椅子上。
她整个人瘫软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滚落,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桌上,周启明倒的那杯热水正袅袅冒着白气,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程驰、周启明和随后进来的陆一弦在她对面坐下。程驰尽量放轻动作,将笔录本推到自己面前。
“苏女士,”程驰开口,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平缓,带着一种与他的硬朗外表不太相符的、安抚人心的力量,“请节哀。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难减轻您的痛苦,但为了尽快找到伤害小雨的凶手,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些情况。您可以慢慢说,不着急。”
苏慧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聚焦在程驰脸上。
那眼神里,绝望的痛苦底下,开始有另一种更激烈的情绪在翻涌、凝聚。
她猛地抓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前倾,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凶手……是谁?是谁干的?!你们抓到他了吗?!”
程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坦诚地摇头:“案件刚刚发生,我们还在全力侦查中,目前……还没有锁定具体的嫌疑人。”
“没有?!”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我女儿……我女儿她……”
她说不下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抓着桌沿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桌子掀翻。
周启明适时地将那杯热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说:“苏女士,喝点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程驰旁边,目光落在苏慧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没有出声。
程驰等苏慧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问道:“苏女士,根据我们的初步了解,您是单独抚养小雨,对吗?关于小雨的父亲……”
他问得比较委婉,语气也是常规调查的口吻。
毕竟,之前只知道离异,详细情况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
在最初的判断里,一个初三女生深夜出现在远离家和学校的治安混乱区,遭受性侵后被杀,流浪汉临时起意抢劫强奸的可能性确实排在前面。
即使考虑仇杀,针对一个小女孩采用性侵这种手段,也显得有些……超出一般报复的范畴。
程驰此刻询问父亲的情况,更多是出于流程上的完备和排除家庭内部矛盾引发极端事件的可能。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苏慧的反应就完全超出了预期。
“林国强!那个畜生!王八蛋!!”
苏慧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燃了炸药桶,一直压抑着的悲愤和某种积郁已久的怨恨轰然爆发。
她猛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
程驰眉头一皱,周启明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防止她伤到自己。
苏慧不管不顾,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个叫“林国强”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他都死了!死了三年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娘俩?!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的小雨?!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那帮要债的混蛋!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但话里的信息却像一块块碎冰,砸进在场几个刑警的耳朵里。
程驰和周启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死了?
而且听起来,死前涉及赌债纠纷,甚至可能牵扯到非法追债团伙?
陆一弦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看向程驰,眼神里传达着清晰的意思:这条线,也需要立刻厘清。
“苏女士,您冷静一点,慢慢说。”程驰的声音沉稳下来,试图将苏慧从情绪漩涡里拉出来,“您说小雨的父亲林国强已经去世了?是因为赌债?具体是怎么回事?您怀疑他的债主对小雨下手?”
苏慧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愤怒和不甘。
“林国强……他不是人!活着的时候赌,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差点都输了!后来……后来他居然……居然想把小雨……”
她说到这里,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巨大的耻辱和恨意让她几乎说不下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想把小雨……卖了抵债!被我发现了……我拼了命才拦住……后来追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东西……他出去躲,被追债的堵,从……从哪个烂尾楼上摔下来……摔死了……”
她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林国强,嗜赌成性,欠下高利贷,曾试图卖女还债未遂,后因被追债意外坠亡。
“他死了,那些人消停过一阵子……我以为……我以为总算过去了……”
苏慧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绝望,“小雨那么乖……那么听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要找上她……一定是那帮人……他们找不到林国强,就来害他的孩子……一定是这样!”
问询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苏慧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程驰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如果说之前流浪汉作案和仇杀的可能性在他们心里还有个模糊的权重,那么现在,苏慧提供的这条线索,一个因赌债被追逼至死、生前就有卖女前科的父亲,他所遗留的“债务”和可能存在的、铤而走险的债主或相关涉黑人员瞬间让案件的性质蒙上了一层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阴影。
报复?逼债不成转而施暴泄愤?甚至可能是更扭曲的动机?
程驰看了一眼陆一弦。
陆一弦点了下头,目光若有所思。
“苏女士,”程驰再次开口,语气更加郑重,“您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您还记得当时追债的,主要是哪些人吗?或者林国强生前经常在什么地方赌博?跟哪些人来往比较密切?”
苏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刻的恐惧和无力:“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们……他们有好几个人,样子都很凶……领头的好像……好像听林国强喝醉时提过,叫……叫什么‘龙哥’还是‘虎哥’……我记不清了……赌博的地方,他从来不带我去,我只知道有时候在城西那片的老游戏厅,有时候……有时候好像也在棉纺厂那边……对,就是棉纺厂那边废弃的仓库……”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程驰的袖子,“警官!我女儿就是在棉纺厂那边出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他们?!”
棉纺厂。
程驰眼神一凛,立刻追问:“棉纺厂哪个仓库?您知道具体位置吗?”
苏慧又茫然地摇头:“我……我不清楚,只听他提过一句……好像是什么……三号库?还是五号库?我真不知道……”
程驰沉吟片刻,对周启明说:“老周,你陪苏女士再坐会儿,把林国强生前可能涉及的赌博地点、债主特征、交往人员,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记录下来。”
然后他转向苏慧,语气坚定而有力:“苏女士,请您相信我们。不管凶手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小雨一个交代。您先好好回忆,配合周警官。我们会立刻跟进这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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