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入朝(1/1)

    

    &esp;&esp;昏昏沉沉中,血腥气又漫了上来。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esp;&esp;那时她刚入朝参政,血气方刚,接手的第一个案子便是厘清积年旧案。

    &esp;&esp;那是一场豪赌,她把刀挥向了京畿道最大的贪腐案,一连串下来,七十二颗人头落地,齐齐滚在了菜市口的地砖上。

    &esp;&esp;鲜红一片,染透了她那日的朝服。

    &esp;&esp;可笑的是,那七十二人,无一例外,全是林深门下。

    &esp;&esp;行刑次日,林府书房内,林深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

    &esp;&esp;见她进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将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esp;&esp;良久,他终于开口,“殿下可知,女皇当政以来,这朝局浩浩荡荡,人人都身处洪流之中。这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也无限,风险更是无限。你凭着几分运气,斩了七十二颗人头,便觉得自己看清了这天下?可这潮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esp;&esp;殷曌不以为然:“那七十二人贪墨军饷,致使边关将士冻饿而死,不该杀吗?”

    &esp;&esp;“该杀。”林深答得干脆,终于舍得抬眸看了她一眼,“可殿下,你杀的是‘人’,还是‘官’?你杀的是贪,还是这大殷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规矩’?”

    &esp;&esp;他放下书卷,缓步走到她面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比血腥味更令人窒息。

    &esp;&esp;殷曌仰头,冷声道:“律法昭昭,贪赃枉法,人人得而诛之。这世道若真靠这群蛀虫撑着,那便是律法之耻!更是我大殷之耻!”

    &esp;&esp;“律法?”林深闻言,用一种看小孩过家家般的眼神直视她:“这大殷的江山,不是靠律法撑起来的,是靠这帮‘该死’的人,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京畿三省六部的公文,谁来批?漕运的米粮,谁来督?北境的军饷,谁去筹?”

    &esp;&esp;“盖为国之道,猛则残民,宽则废法。您今日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不惜毁了这一池的‘秩序’。您可曾想过,这七十二人,是贪。可他们也是维系这朝堂运转的齿轮。你把他们碾碎了,这架机器也就锈住了。殿下,政治不讲对错,只讲利弊。你今天斩了他们,断了世家百年来的财路,明日这满朝文武,便都知道你是个‘绝户计’的主子。这天下,还怎么共?”

    &esp;&esp;林深拂袖,转身前,漠然丢下一句,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殷曌的脖子上:

    &esp;&esp;“‘法立而奸生,令出而俗弊,非法之不善,乃用之者未得其道也。’”

    &esp;&esp;“殿下,您杀得了人,可您杀不了这世道的规矩。这天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殿下杀心过重,却不知,此膏肓之疾,恰为运转天下之枢机。您昨日斩了他们,今日这朝堂便会陷入瘫痪,百官人心惶惶……”

    &esp;&esp;“到时候,您是要那律法,还是要这江山?”

    &esp;&esp;殷曌咬牙,他说的没错,那七十二人该死。

    &esp;&esp;然而死去的不只是七十二个人,而是七十二个家族、七十二张盘根错节的网。

    &esp;&esp;也就是从那天起,殷曌身后再无世家子弟。

    &esp;&esp;菜市口那七十二具尸身,尸骨未寒,礼部侍郎司维桢与女官江羡鱼便领着一众寒门学子,踩着那未干的血迹,填进了那七十二个空缺。

    &esp;&esp;从此,寒门与女官,这两个被世家门阀踩在脚底下的群体,彻底与她绑在了一条船上。

    &esp;&esp;这帮人没受过世家那套“君子不器”的教化,更不懂“刑不上大夫”的体面。圣贤书里的仁义道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满纸荒唐言,只认得一个死理——谁给他们官做,谁就是他们的天。

    &esp;&esp;唯太女马首是瞻,便是这群疯狗唯一的信条。

    &esp;&esp;也是从那天起,殷曌变了,不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她老师,林深。

    &esp;&esp;林深说得对,这天下不是非黑即白。

    &esp;&esp;也就是从那天起,暗处的杀机便如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esp;&esp;十五岁那年,殷曌自请巡抚江南。

    &esp;&esp;彼时江南,运河淤塞,漕运断绝,米珠薪桂,昔日富庶之地,眼看就要饿殍遍野。

    &esp;&esp;所有人都赌这太女踏进江南便是自寻死路——这地方世族盘根,官商勾结。

    &esp;&esp;殷曌没带兵,也没带酷吏。

    &esp;&esp;她入苏州府,做的第一件事,是出内库钱帛,市谷于豪右——以朝廷名义,按市价向江南各大族、粮商收购粮食,且明示:价从厚,不限数。

    &esp;&esp;豪强大喜过望,只当太女年幼无知,是送银子的冤大头。家中窖藏的陈粮、掺沙的劣米,尽数搬出,连邻近数道的粮商都闻风而动,车马不绝于道。

    &esp;&esp;与此同时,殷曌募流民疏浚运河,按工给米,不给空赈。妇孺亦可入营,煮饭、缝衣、看护伤者,皆计工授粮。

    &esp;&esp;不过月余,江南市面上粮食堆积如山,价格已被哄抬数倍。

    &esp;&esp;豪绅们更是攥着大把官票,坐等天降横财。

    &esp;&esp;殷曌却突然撤资,开常平仓,贱粜官粮——不仅出仓中陈粮,连高价收来的那些粮食,也一并以半价抛售。

    &esp;&esp;米价崩得一塌糊涂。

    &esp;&esp;那些囤积居奇的世家粮号,一日之间血本无归,三家钱庄挤兑倒闭,两户江南大族被迫变产抵债。

    &esp;&esp;全程,殷曌没杀一个官员,没下一道拿人的官令。

    &esp;&esp;她只用了宫中钱、市侩贪、常平法,便教江南世族知晓——

    &esp;&esp;这大殷的太女,不靠刀斧,也懂得怎样割肉。

    &esp;&esp;回京那日,江羡鱼替她拢紧车帘,低声道:殿下就不怕他们参您039;与民争利、紊乱市经039;?

    &esp;&esp;殷曌闭目养神,唇角微扬:

    &esp;&esp;本宫争的不是利,是命。从前这江南的米养肥了世家,往后——她睁开眼,望向渐远的运河帆影,该养活种粮的人了。

    &esp;&esp;于是,杀机便接踵而至。

    &esp;&esp;她在视察河工时,曾连人带马坠入滔滔河流;也曾在行馆夜宿时,枕边赫然插着三支见血封喉的弩箭;最险的一次,她中了慢性剧毒,浑身溃烂,硬是靠着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拿她当药罐子练出来的底子,硬生生扛了过来。

    &esp;&esp;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

    &esp;&esp;她走过江南的烟雨,脚下是疏通一新的河道,耳边是百姓感恩戴德的颂歌,可那背后的刀光,却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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