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1)

    笑声过后,整个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

    察觉到眼皮逐渐泛沉,盛锦微微侧过头,将鼻尖抵进盛时澜的颈窝,不出意外地闻到熟悉的、混合着?柑橘与雪松的气息。而盛时澜搭在他?脊背上的手掌还在有规律地沿着?脊柱向下抚摸,力道舒缓而温柔,似乎想?要借此数清他?究竟有多少节脊骨。

    在长夜将近未尽时,他?们在彼此变得低沉的呼吸声中互道晚安。

    每一个难得的休息日他?们都这样度过。

    这些日子平常到和他?们过往这么多年来的共同生活没什么不同,同样地简单,宁静,日复一日,静水流深。但从中氤氲而生的具象的、真实的爱意,又将这条绵延的河流导向清晰的幸福。

    在秋天来临的时候,他?们一起参加了姜白榆和宋纪的婚礼。

    没有奢华的宴会和冗长的流程,这场带有保密性质的婚礼只邀请了双方身边关?系亲近的人与一些重要宾客,规模不大,却足够温馨。

    整个流程由宋纪一手把?持,从现场布置到礼服都交由的最顶级的专业团队来完成,姜白榆作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丝毫不用?操心,连盛锦这个形式上的伴郎都格外地轻松。

    曾经,盛锦以为他?们的故事已经走到结尾。

    现在,盛锦看着?他?们一起走过红毯,在阳光下宣誓,交换戒指。和煦的清光从高远的天际洒下,将他?们脸上的笑容与眼中的深情?映得格外明亮。

    他?和姜白榆隔空对视了一秒。

    就那一秒钟,过去的许多相处的碎片便在眼前悄然浮现。

    他?想?起某一次姜白榆的聊天。

    那时候姜白榆刚拿到一笔丰厚的奖学金,于是请他?去吃学校附近的那家火锅,又难得一次喝了酒。醉意朦胧的时候,姜白榆带着?点笑,盯着?他?,低低地开口:“每次让我请客的时候,你都会选这里——盛锦,其实你也没有那么喜欢吃这家火锅,对不对?”

    话说出来的时候,盛锦愣了两秒,他?当然可?以圆滑地否定,但看着?姜白榆那双干净笃定的眼睛,他?只摇了摇头,说了句“还好”。

    短暂的时间里,盛锦想?了很多。

    有时候,他?觉得姜白榆是一个很笨拙的人,从很小很偏僻又很落后的地方来,像一根扎根泥地里的野草,好不容易凭着?努力来到这样广阔的天空,所以要比谁都努力,拼尽全力去弥补从前错失的那些机遇和资源。

    他?们说他?是天才?,盛锦却觉得不是,他?是一点点笨拙地向上爬的努力家。

    但他?又确实很聪明,且相当通透,恰如?此刻。

    停顿了两秒,他?也同样问出了一个问题,带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姜白榆,我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帮助,是不是也曾经刺伤过你呢?”

    他?将话一鼓作气地说完,却见到面前的人更深地笑了。

    “盛锦。”姜白榆清楚地叫了他?的名?字。

    “对于一个在帮助他?人过后,还担心会伤到别人的自尊心而感到忧虑的人,无?论他?做什么……”

    “我都只感到珍贵而已。”

    那一刻,盛锦想?——他?“看见”我了。

    后来,他?们还是常常一起去那家火锅店。

    即使?不用?频繁联系,他?们也是能够在必要时刻伸出援手的挚友。对方能够和他?一起谈起人生、理想?,谈同龄人都会遭遇的一困惑和挫折,也会料及过往经历的幸运与缺憾,他?们见过彼此的低谷,也坚信对方会走向更好的未来。

    而今,这个和他?分享了人生当中一部分悲欢的人将要和所爱之人一同走入婚姻的殿堂。

    他?们因为爱分开,又因为爱重新结合。

    人在爱里圆满。

    属于他?们的下一段旅程,一定会再次拥有数不清的闪闪发?光的时刻。

    “小锦在想?什么?”

    身侧的人无?声地收拢牵住他?的手。

    “在想?,每一个曾经被命运薄待过的人,能不能让他?们在幸福的时候,更幸福一点。”

    不止爱情?。

    盛时澜一如?既往地温言附和他?,“会的,小锦往后也会的。”

    盛锦闻言扬起一个绚烂的笑,晃了晃他?的手,“不用?等到以后。”

    “我早就站在幸福里了。”

    我不再守候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因为我早已不在凛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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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有这样的小锦你几点回家!

    下一章应该就完结哩!

    周六下午, 盛锦窝在盛时澜书房的沙发里看书。

    室内很安静,唯有书写时笔尖摩挲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时响起,混着?窗外长风穿过时隐隐的低吟, 像是某种?白噪音,催着?人往梦里沉。

    视线里的字迹渐渐晕开, 盛锦眨了?一下眼。

    就一下。

    再睁开时, 面前的场景变作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铺天盖地的白,除此之外, 什么也没有。

    他迎面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平静无波, 像一潭冻在深冬的湖,冰层之下不见半点涟漪。里面不含好奇, 也谈不上?审视。看向他时, 和看待一只飞鸟、一粒石子, 没有什么不同。

    “你是谁?”

    盛锦在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的同时,已经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份。

    他微微怔在原地。

    “你是谁。”

    这次,轮到对方提问他。

    那个将要被说出口的称呼被盛锦咽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面对着?他席地而坐的, 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年,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只能回答, “我叫盛锦。”

    他顿了?顿, 补充道, “这个名字,是你送给我的。”

    少年听见他的回答后,并没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目光滑过他的脸庞,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它很适合你。”

    说完,他便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远处那片没有尽头的白,仿佛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盛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雪地空旷得让人觉得心慌,可少年坐在那里,却像是这片荒芜里唯一安稳的东西。

    他忍不住又去?看他。那张稚气的侧脸绷得很平,眉眼之间已经有了?日后锋利冷淡的雏形,但又不太一样——他实在是过分沉稳了?,寂静到不像一个孩子。

    “你在看什么?”盛锦问。

    “看该看的东西。”少年回答,语调不紧不慢,“你该走了?。”

    无论在是在梦境内外,他都没有被对方用这样冷淡的态度驱赶过,于是盛锦挑了?下眉,理直气壮地拒绝:“凭什么?我才刚来——难道这是你的地盘?”

    少年闻言,偏头很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终于向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说:“上?一轮雪崩的时候,这里最后的一棵树也被压倒了?。”

    雪积得很深,倒下的树连一片叶子都看不见了?。

    “按照常理,一朵花的重量是比不过一棵树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说的话,他们所坐的这块地面突然发出剧烈的震颤,连带着?他们的身躯也跟着?不可避免地摇晃起来。

    少年对此却仿佛置之事外,再次泰然自若地看向他,“现?在走吧,新一轮的雪崩要来了?。”

    “你和我一起走!”

    盛锦压下难言的心绪仓促开口,他从雪地里站起身,又伸手去?拉身旁的人。

    然而被他拉住的人却似乎有千斤重,任凭他如?何使力,对方都始终纹丝不动。

    似乎没有得到允许,谁也带不走他。

    “盛时澜!”

    盛锦愤怒而又焦躁地吼了?他一声,“离开这里!”

    少年凝视着?他,眼神没再偏移,那张脸冷淡到几乎要和雪地融为一体,“为什么是我?”

    盛锦见状死死地盯住他,说,“只能是你。”

    “只能是你,盛时澜。”

    沉静的湖泊闪动了?两下,像一面从未照过人影的镜子,第一次映出了?另一个人的轮廓。

    “我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很重要。”盛锦没有犹豫,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答案此刻被全盘托出,“你是我的兄长,我的伴侣,我的第一个朋友,你甚至……你甚至还?称得上?是我的师父、我的父亲,我……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角色都写着?你的名字。”

    “你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还?不知道自己会拥有怎样的一生?……”

    “——你怎么可以留在这里?”

    盛锦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声音因为情绪的起伏变得哽咽起来。

    面前的少年眼底神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起初只是一点惊讶,像冰面乍裂的第一道细纹,又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在他的瞳孔里荡开一圈极轻的涟漪,后来那涟漪缓缓收拢,沉淀成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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