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1/1)

    陈魄失去的人已经太多了,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连方洄也

    方洄看他神情,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看见陈魄又举起了枪,对准路修斯的胸口,二话不说扣动了扳机。

    “陈魄!”方洄一把攥住他的手,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无论是手枪还是他的手,都冷得像冰一样。

    “不能杀他!你还想回到监狱里去吗?你想在监狱待一辈子吗?”方洄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尖厉颤抖,陌生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就算他死了,他的血也一直沾在你手上,你一生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下,你永远摆脱不了他!”

    “陈魄,不要成为和他一样的魔鬼,你不是他,你的人生不能被他毁了。你还有很长的路,我陪你走下去,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陈魄眼神动了动,目光柔和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眸顿时蒙进雾气中。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第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绚烂瑰丽,洒下一片扑朔迷离的金粉。

    方洄感觉这一瞬间无比漫长,比他的一生还要漫长。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确认,就猛地扑上去抱住了陈魄。

    几乎与此同时,枪声响起,方洄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什么东西洞穿了自己的胸口,留下一道冰冷而又炽热的轨迹。

    怀中的人忽然一坠,陈魄像是没反应过来,被他拖倒在地。

    陈魄瞳孔激烈地跳动着,他听到枪声,感觉到方洄倒下,摸到满手温热粘稠的液体,但他怎么也无法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

    警笛声越来越近,陈魄充耳不闻,大敌当前,他连誓要你死我活的仇人也不管不顾了。他像个被切断电源的机器人,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原地,唯一保持着的动作,是把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警车刺目的灯光闪烁着围拢过来,路修斯收身朝渡船跑去。警察缩小包围圈时会比较谨慎,他决定放弃挟持人质,争取更多时间,只要能登上船,他就有很大几率逃脱追捕。

    昏暗中,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进路修斯脖颈间,勒得他迫不得已朝后仰头。

    “陈魄!清醒一点!别让他跑了!”路修斯背后那人大声喊道。

    路修斯反在那人脚下一绊,两人缠裹在一起滚下山坡,双双落到渡船黯淡的灯光之下。

    路修斯擒住那人,掰过他的脸,借着灯光一看,冷笑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妄想抓住我?”

    刚刚颠簸着滚了一圈,顾闻冰一张口,话还没说,血先涌了上来。他吐出一口血,恶狠狠道:“我们这样的野狗,皮糙肉厚得很,而且缠住一个人就不会放手。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

    送上门的人质哪有不要的道理,路修斯提着顾闻冰登上甲板,踏得空心甲板咚咚直响。

    船刚离岸,几辆警车就围住了岸边,路修斯举起手臂,朝空中放了一枪,接着枪口抵住顾闻冰额头。

    “谁敢追,他就死定了。”路修斯震声道。

    只有路修斯自己知道,这一句话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船慢慢漂远。

    黑沉沉的水拍打船舷,那有节律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沉沉。

    也许是昏了头,路修斯忽然问了一句:“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顾闻冰一愣。

    “我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我才是最有资质的继承人,见到陈魄后我更加确认这一点,他哪里都不配和我相比。可为什么父亲要抛弃我们,把唯一的钥匙留给他?我还是想不通,不过,凭借着我自己这双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说得不太连贯,甚至语序错乱。这很不像他。

    “我什么都能得到。”路修斯狠狠按住伤口,又环紧了顾闻冰,“如今我拿到钥匙了,却只觉得好累。”

    顾闻冰抬头望他,他的长发不知什么时候散落下来了,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淡淡的柔光。他的眼神竟然流露出一丝天真的渴望,让顾闻冰感到极度陌生。

    “和我一起走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着”话未说完,路修斯身子一滞,手中紧握的枪摔落在地。

    一把折刀深深刺入路修斯胸膛,银色刀柄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刀柄的蛇身刻纹一闪而过。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还有机会活过来吗?”顾闻冰嗓音一贯沉厚,此时也有些发抖。

    路修斯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把他的样子镌刻进记忆里。

    “好吧,死在你手里,也不算坏。”路修斯惨淡笑道,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我从来不知道,原谅一个人的背叛,是这么容易”

    这是路修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烟花在夜幕中恣意盛放。甲板上空无一人,冷风呼啸着擦过面庞。

    船慢慢漂远。

    梦中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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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嘈杂的嗡鸣声潮水一般席卷而来,拧成一股湍流,硬生生挤进脑子里。

    视野中的场景被打碎,无数碎片铺天盖地缭乱翻飞,方洄想去细辨那些碎片上的光影,却一个也抓不住,只能任它们匆匆溜走。

    方洄觉得没有一丝力气,更糟的是,他连动动手指的想法都没有了。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飞旋着逃离,他感觉自己像个破了口的沙袋,慢慢泄空。

    这反而使他轻松下来,轻得就要飘进风里。

    细微的碰触和响动,像一根时隐时现的丝线连接着他,烦扰着他,让他不得不踏回地面。

    “方洄,醒醒。”那是陈魄的声音。

    方洄睁开眼,愣愣地看着陈魄,似乎有些困惑,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为什么拉住我?”

    陈魄眼泪唰地涌出来,在方洄所有的记忆碎片中,他从没这么失态过。

    “我不会放开你。我不会把你弄丢的。”陈魄极力对抗声线的颤抖,尽力把话说得清楚一点,“你走到哪,我都跟你去。”

    “对不起,之前我没说实话。”方洄柔声说,此时他双眼已经涣散,看不见自己前襟大片大片惊心触目的血迹,“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承认我爱你。”

    “我知道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陈魄用力抱紧他。

    “以前我总想,一辈子那么长,为什么要捆在一个人身边,谁能爱谁永远不变心呢?直到遇见你,我才开始着急,剩下的时间太少了,谁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我想了很多地方,想等你自由了,和你一起去;我有很多事想和你一起做,具体什么事情我也记不清了;我还要很多话要和你说,也许是没说的,也许是说过的,还要说很多遍可是时间不够了,我真后悔,原来时间总是不够的”

    陈魄此刻已经泣不成声,他想说话,但刻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洄阖上眼。

    他真的害怕。

    长久地待在黑暗里,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惧怕任何事了。

    “求求你,别扔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我怕逃离了铁栏的地狱,又陷入一个……找不到你的深渊。”

    他曾以为上天还是对他保留着一分善意的,让他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把路修斯逼上绝路,最重要的是,让他遇见了方洄。

    他没想到上天这么残忍,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失去了他。

    他早该想到的,在方洄第一次为他涉险的时候。

    一直以来,踏平监狱重获自由是陈魄活着的唯一目的。他终于从泥沼里站起来了,衣服和皮囊都淋漓地沉重。

    陈魄换个姿势把方洄搂得更紧,空出一只手,在地上慢慢摸索。

    冬天就快过去了,自由的春天接踵而至,陈魄不知多少次苦苦盼望这个春天。

    温柔的笑容终于浮现在脸上,陈魄抓起手枪,对准自己太阳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绚丽的夜空。

    ---

    方洄朝着白得刺眼的山坡跑去,松树顶上的雪纷纷摇落下来,在半空中飞扬。甘甜冷冽的空气钻进肺里,似乎还混合着一丝厚重的煤烟味。

    每次回家,一下飞机就能闻到这股熟悉的气味。他知道这是家乡的气息。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他兴冲冲地朝山顶跑,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到了山顶,他一下子扑进厚实松软的雪里,仰望和雪一样白的天,慢慢闭上眼。

    方洄感到既舒适又安全,无论谁来拉扯他,他也再不想动,再不想睁开眼。

    可是有什么一直让他心中不安,让他始终做不到了无牵挂,居高俯瞰这世间。

    是什么呢?

    眼泪顺着他眼角流下,滴进雪里,形成一个深深的涡。

    ---

    方洄醒了。

    眼前一片安静的洁白,不是落满雪的山坡,而是医院的病房。

    沉闷的痛在身体里鼓动,那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缓慢挪动手臂,想支起身来,却被什么给绊住了。他一低头,瞥见自己身上,脖子上,手臂上都插满针管,厚实的绷带从左胸一直斜缠到右侧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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