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烛影摇红(4)(2/2)

    有一幅《牡丹图》,画的是两朵墨牡丹,一朵盛开,一朵含苞。花瓣的层次用墨色的浓淡分出五六层,花蕊用焦墨一点,精神毕现。她在画稿的背面找到一行题跋的小稿,墨迹涂改过好几次,最后定稿写的是: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

    最打眼的是最上层的《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个渔翁,一根钓竿。除此之外,全是空白。

    “可以……给我吗?”

    顾墉原本正在检查书架,听到声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地上的门板一眼。

    “……你的颜色……很好看……”

    温尧姜放下画纸,不知哪吹来一阵疾风,来得毫无征兆。

    与此同时,凉意也从脚底漫起,像一张湿润的纸贴在了皮肤上。

    果不其然,待那女子完全将头扭出和身体完全相反的角度后,温尧姜看清了……

    可她看着看着,渐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温尧姜下意识想甩开,可是目光却被翻飞飘落的一张宣纸吸引,它稳稳当当落在手边,丝毫不受纷飞的狂风影响。

    温尧姜骤然浮现这个念头。

    她想抽回手,可手臂仿佛被钉住一般,她甚至无法移开目光。因为宣纸上,正隐隐约约浮现一道身影。

    温尧姜继续翻看那一沓画稿。

    ——转过了头,什么都没说。

    温尧姜盯着那朵荷花看了很久。

    整幅画一笔一划浑然天成。渔翁的蓑衣只用几笔焦墨就画出了粗糙的质感,斗笠下的侧脸甚至连五官都没有勾,可你就是觉得那老者在沉思,在出神,在与这一江的寂静对峙。

    可温尧姜注意到,这句定稿旁边,还有一行用极淡的墨写的小字,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写上去,又觉得不合适,没有用笔涂掉,只是用水晕开了大半,勉强能辨认出来:

    裙摆被吹的翻飞,宣纸宛若受惊的白蝶朝半空扑棱。温尧姜惊呼一声,忙伸出手去压。

    莫不是那闻郎的字?

    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来。”顾墉突然唤她。

    案角还压着一方端砚,砚台里残着干涸的墨汁,结成一片漆黑的薄壳。砚边搁着一只白瓷水盂,盂底还浅浅地汪着一点水,水上浮着一层灰,竟没有完全干透。温尧姜伸手摸了摸盂壁,指尖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心惊:“这水……怎么像是最近才倒进来的。”

    “砰——”她反应不及,门板重重摔在地上,溅起呛人的灰尘。

    又是一阵风起,温尧姜想半眯了眼,整个人却僵住了。

    栩栩如生。

    她想起自己曾在别处见过一幅设色的荷花图,花瓣尖上点着胭脂,根部染着藤黄,荷叶则是石绿罩底、花青分染。眼前的这幅,荷花只有墨线勾勒的轮廓,花瓣内部的空白处没有上任何颜色——连淡赭石染根部都没有,就那么白着。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温尧姜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墙边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黑漆衣柜,柜门上的铜活已经绣死,温尧姜用力拉开,门板就吱呀一声歪向一旁。

    温尧姜的手指微微一僵。脑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没及时捕捉到。

    但温尧姜总有种错觉,他是在看一只拆家的狗。

    她虽然不是画师,但见过的字画不少。眼前这些画,线条的质量极高,每一笔都像刻进纸里似的,有力,有骨,有生命。那竹竿的挺拔不是靠颜料堆出来的,是笔锋立起来的。那渔翁的孤寂不是靠背景渲染出来的,是墨色本身带着的温度。

    本该是面容的地方,平滑如镜,白得像一张崭新的纸。然后有一张无形的笔,正一笔一划地,勾勒五官的轮廓,为她开脸。

    “……本欲作……然不知……,遂作墨。”

    没找出什么,温尧姜又去看书案。案上摆了很多画具,一只青竹笔筒压着厚厚一沓画纸,筒身已经干裂,里头的毛笔笔锋也干涸板结,像枯死的草。

    因为她看见,那女子……正在缓缓回头。

    局促地拍了两下手,又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她继续去翻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衣裳,都是男式款式,衣襟处都有淡淡的墨香。

    她从中抽出一张《荷塘清趣》,画的是盛夏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灼灼。荷叶用泼墨,大片大片地晕染,墨气淋漓;荷花用勾勒,线条清瘦,花瓣的筋脉都画得清清楚楚。

    温尧姜以前听人说过,有画师最擅长的就是“以形写神”。今天见了真迹,才知此言不虚。

    没有脸。

    “墨中之王,不在颜色。”

    其中一支笔的笔杆上刻了两个字,被墨垢填满了,温尧姜凑近了才看清楚,“守黑。”

    风灌入她的袖口,凉得像一只枯瘦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那凉意顺着肌肤一路蜿蜒,直钻心口。

    “骨法用笔。”温尧姜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句。

    温尧姜又去翻看案上的画纸,层层迭迭的,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动作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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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移向第二张。那是一幅《墨竹图》,画的是月下的竹子,竹竿挺而秀,竹叶攒而疏。最妙的是叶子的向背——朝月的一面用淡墨,背月的一面用浓墨,浓淡之间几乎没有过渡,却偏偏让人感觉到月光正从画纸的右上角斜斜地照下来。竹叶的边缘有些地方微微发干,笔锋扫过时带出的飞白像极了夜风拂过叶梢的颤动。

    可画师明明在花瓣的边缘用极淡的墨渲染了阴影,让花朵看起来饱满而立体。他有能力让这朵花“活”起来,却没有给它一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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