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下) 作画(2/2)
所有人都被这声低沉而压抑的斥责吸引了视线。
“好。”
“原来这就是你被追捧的绘画技术,任何一个刷漆工都比你心灵手巧。你确认不需要兰登勋爵赏你脸面,为你坐在那张椅子上?”
“当然了,我的小公主。但你现在得先回到妈妈身边,学习如何当一个小公主。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他的灰似乎和哈文的灰并无区别,只是一个仍旧粗糙,而另一个已打磨精致。
以取悦人为乐的人一旦不再付诸笑意,往往就显得可怕。那位女士不再反驳。美国画家这时也仿佛不需要他人的赞美与欢呼一般,只专注于画布、笔尖与兰登勋爵之间,任何声响与窸动都分享不了他一丁点注意力。
在这艺术能造就的无言的寂静中,一位天真的小女孩扔出一枚炸弹:
美国画家同样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抛出更多的歇斯底里,可兰登勋爵只是抛起手杖,握在手中,避免它触及地板,一言不发地决绝离场。
方才被他攻击过的女士要为自己找回一些脸面,冷峻的细嗓音穿行过画室:
小女孩开心极了,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画外的画中人以难以自制的愤怒将它引爆。
美国画家放下调色板与画笔,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不需要。”
哈文失魂落魄的掌声响起,随后整间画室都回荡起英雄凯旋般的祝贺。
雷克斯头也不抬。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
“我爱你。”
“我也爱你。但这可不能告诉你妈妈,不然她会把我们变成罗密欧与朱丽叶。好了,回去吧。”
雷克斯弯腰小跑至刚才发问的小女孩儿面前,向她的母亲行礼,将被气氛感染得笑容满面的小女孩一把抱起,抛至空中,在她的尖叫声中稳稳接住她,被她咯咯笑着亲吻面颊。
“好吧。看来我想得到你们伦敦最苛刻的评论家的赞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我自认履行了自己的诺言,画得比那位女士的帽子精彩。各位意下如何?”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闹剧的始作俑者雷克斯·布鲁尔。他耸肩,做出无奈的肢体动作,表情模仿哭脸的小丑,环绕一圈,确认每一个人都能欣赏到他的表演。
小女孩惊叹着,
他为他添上马甲的花纹,金色的纽扣,怀表的扣眼表链,猫眼石色的丝绸领巾,皮革手套的细微皱褶。他为他梳理头发,整理领口,擦亮皮靴,为他的脸庞笼罩上窗外半墙高的灌木丛的苍绿,给他落在墙上的阴影藏进画布之外的巨大镜面反射出的屋外蔷薇园的瑰丽倒影。
最后,他为他灰色的双目添上神光。
这是幅灰色的作品,但与哈文那充斥着绝对的平衡与宁静的画相比,洋溢着根植于灰暗的生命力。阴雨天成了独有的一道轻纱,使平平无奇的背景有了文学的韵味与气氛,甚至透着一股颓废的浪漫;而其中自视甚低的兰登勋爵更为亮眼:
他找到贝壳胡粉,石英,钴黄,钴蓝与湖绿,以一种外行人一头雾水,内行人啧啧称奇的方式取用、混合,盖出亮面,不多时整幅死气沉沉的灰黑就流进了空气,初步呈现出它即将成为的样子。
他拍拍无名画家的肩,再度游戏于社交的花丛中,宛如辛勤采蜜的工蜂,任何一点甜蜜都能吸引他的驻足。
他换掉调色刀,改用画笔,细化那些大的体块。猪鬃,貂毛,獾毛,骆驼毛,平笔,圆笔,猫舌笔;墙壁,地板,玻璃,窗框,窗帘,椅子扶手,白衬衫,绸缎马甲,西裤,皮靴,手杖,兰登勋爵的脸。
雷克斯送走她后,走到仍旧心灰意冷的哈文面前,自信地笑。
“谢谢你的画布。哦,还有你的颜料,画笔和画室。我希望你以后能发掘出自己的自知之明,不再妄图探索一些你不该冒险的领域。能成为兰登勋爵的好友,你一定有过人之处,只是你也明白,
“来,我告诉你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我感觉他在讲一个故事。我想听。”
柔软的刀尖挑起紫罗兰与镉黄,辅以绿松石色,粗粗调出一种灰,手臂一挥,刀面一刮,背景恬静的八格玻璃窗就不复存在。他如法炮制,几乎将颜料罐中的色彩都取用了一遍,不到十分钟,整幅帆布就窥不见之前的只形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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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浪漫!”
“骗子!”
“来。”
“我也要找到我的白马王子。”
“你永远超越不了我。”
他是沉静的,坚持的,端正的,双目的神光毫无低廉的虚假感,有的只是一股青柏一样的韧劲,甚至于傲气,让人无法忽视。他有着挑衅观赏者的有趣不快,却又有着引人伸手触碰,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痕迹的隐秘情欲。
他抱着她走到画前,看着那双沉默却倔强的灰眼睛,将自己的残忍隐藏在亲切的笑容下,为画中人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