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撒野(1/1)
狼藉的墙壁维持着狼藉,笔迹像剥落的岩画,寂然载录了一场会盟——秦晋交通之好。名属欲望的幽深园林里,狠辣的手段与满拧的心思总算不得入内,何仲棠享受松弛,而樱贤二收获安全。
——洋楼够大,到处胡天胡地且要花些功夫,暂够粉饰太平。
何仲棠在球桌边沿压住樱贤二,趁他击球,自己率先进洞,瞄准似的摆胯刺探,最后才一记深击。呻吟和凌乱的球一同四散、荡开,千回百折,何仲棠打出了好成绩。力大,叫声惊惶;力久,长吟迤逦;颤音和呜咽,额外加分。他也有他的评分规则。
“我可干得不错,看你了。”
言外之意,打不出新纪录休想暂停。
樱贤二强压着鼻息:“你干得好便是我打得坏。”
“还成了我耽误你?”何仲棠带笑退出他,“不碰你,你打。”
樱贤二都懒得狐疑,归根结底是挨肏,好在是舒服地挨肏,就算何仲棠暂时没有捣乱,也随时可以捣乱。他明明想得通,心底也恨不得大干一场痛快了结,不知何为,还是在击球的前一瞬瞟过去。
大名鼎鼎的何老板背着手,貌似威严,那根东西却大喇喇地顶起衣襟。
一笑之下,手头便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怨我?”
“怨你。”樱贤二握住他,“你的家伙,太张扬。”
何仲棠弹他额头:“谁叫你满脑子脏东西?”
被弹的撇嘴,冒出句新学的香港话:“肉酸。”
打不成球,他只能耍赖,横着杆把球往洞里拨弄,接着便被判罚了几“杆”,罚得连连告饶,手上的巧克粉攥了何仲棠一身。
未必要困在室内。他们也许在某个傍晚同登楼顶的天台,何仲棠躺摇椅而他躺何仲棠,两腿架在扶手,下身连属,啧啧有韵,臊得夕阳跟着脸红,摇得藤椅嘎吱抗议。
何仲棠爱好乐器,也很懂得在樱贤二身上演奏,摇椅晃得最密不透风时,出其不意地踩地刹住。
樱贤二晃了神,鼓点截止于纯白,斑斓空出一拍,身体尚未沉到底,即刻被抛进泼天的喧嚣,藤椅几乎掀翻过去。视线里是颠倒的天日,他们行大人的苟且,又发出孩童坐过山车的大笑。劲使过头,藤椅散了架,两人就地滚成一股,樱贤二紧张之下生生把何仲棠夹射了,不多会儿,又被按着喂到餍足。
夕阳没脸看,彻底走了。樱贤二伏在何仲棠胸前,说可以画一画跟他做爱的感觉,还说何仲棠对谐和有一种天赋,不论体与气还是声与色。
何仲棠枕着手臂,又让他给酸着了:“什么做爱,这叫干。”
樱贤二只能收回对土豹子的赞美,只承认他对“干”的天赋。
放浪形骸等于韬光养晦,一旦悟出这个公式,樱贤二便与何仲棠过上了蜜里调油的荒唐光阴。转眼到四月中,他停在窗前,忽地发现庭院中多了棵树,原来是刚从冷库移出的一品西府海棠,南国的暖风里一夜便怒放得绚烂,仿佛披了一身朝霞,艳光中探出簇簇的绿云来。
清风拂过,红红白白满树,看气派是颇有年头了。对这繁花,樱贤二看着似曾相识,到了嘴边偏说不出。眼角扫见日历,恍然大悟:
何仲棠竟有个如此烂漫的芳名。
出生有春棠作伴,这罗曼悌克于他简直浪费,人与名哪有分毫相契?不谈别的,至少海棠还能挂果留后——樱贤二恶声恶气地笑了,转瞬又笑不出,自觉是个精神胜利的闲人。闲得花了眼,棠边看出那人的影来,陡峭的枝条陡峭的人,倒有几分神似。
再定睛,分明是真人,架副圆墨镜,胭脂雨拂了一身,透过朗照的日光也看到了他。
何仲棠冲窗口勾勾手,示意人下来。而今情好日密,他决定放人下楼沾一沾地。
很快一个高挑身影插着兜,从楼前的长阶走来。樱贤二白衣白裤,更衬得人面桃花绿鬓朱唇,直是风中玉树。
“叫我做什么?”
何仲棠摘了墨镜,掸开他肩上的落英,往他唇上清淡地一掠,“赏花。”
曾叫他难以忍受的吻,现在不再是酷刑。樱贤二笑微微地低着眼,目光从捺得长长的眼角溜过来,在英朗的眉底作祟。何仲棠勾住他,亲得比落花更轻巧,又引着他抚上花枝:
“这树比我还大些。”
果然。香港不产这树,想是从天津老家花大力气移来的。
“我打赌,是你小时候院子里的。”樱贤二讲了他所推测的美好寄寓,结果何仲棠一阵笑。
“我们穷人家哪讲那些情调?”
真相是,何家的夫妇租下那套小院时,夫要栽桑,妻要种棠。到了春季,眼见别家桑叶养蚕,男的一遍遍埋怨当初何必种棠,海棠没撵走,倒招来个男婴,索性就这么起了名儿。
何大嫂戏言这株海棠是大闺女,替她家招来个小弟弟,因此小树一并得了名——招娣。
樱贤二当即行吻手礼,牵一条花枝嗅了嗅,“原来是何小姐。不知道芳龄几何。”
何仲棠最受不了洋派那些造作,含笑睨着他:“胡闹——这是你的大姑姐!”
看了会儿树,樱贤二问:“这么老一棵树,连根拔起弄到这儿,好活么?”
“看造化了。天津回不去的,幸好年前弄来,再拖未必有机会。”
“局势坏到这个地步?”
何仲棠一把搂住他:“局势再坏——也不用你操心。”
不操心局势,只好操心招娣,樱贤二对招娣女士表现出了十分的好奇。或者因为她是整个别院唯一的雌性,或者,她在何仲棠这凉性人那儿竟颇有分量。
于是他摇身一变,成了准园艺专家,不是要给招娣开沟排涝,就是嚷嚷着液氮降温。
何仲棠也不点破,天早暖了,他倒乐意樱贤二下楼晒晒太阳接接地气,消耗过剩的精力,省得跟闹别扭那阵似的,像条活蛆乱拱。
活动范围从小楼延展至整个宅院,他们荒唐的场所得以丰富,壮烈牺牲的藤椅也有了更好的替代品。花园的秋千何仲棠特意加固,好让樱贤二骑在他腰间,往天上飞。明明畏高却喜欢速度,喜欢云里雾里的失重感,何仲棠就让他失重失到失神。摆到高处时顶得过深,生生飚出了泪。何仲棠只得把着他的手抓紧钢索,合理怀疑他有滑脱的可能。
不胡闹的时候就在院中散步,何仲棠手把手教他些添油夹脊的功法,要他平日里存心保养。中途比划得擦枪走火了也绝不动他,非得教完全套。于是樱贤二爱上了中国武术,庆幸他们之间有了些安安生生干干净净的勾当——这话他得势时听了肯定要笑掉大牙。随之而来的麻烦是,房事不得干扰武术,武术却要干扰房事,但凡进境不够好,何仲棠就得在床上拿捏奈何他,又欺得他恨上了中国武术,宁可回到躺好等肏的阶段。
欺负得蔫儿了,自然还得何仲棠来哄。平心而论,他哄人很有手段。物质上自是不在话下,单他这人,烟对烟借个火,趁人饮水时争过满口甘甜,一钩月一朵花,俯拾皆可发挥,平常的动作做来总是不太一样。大概是不必向外取悦,只为票戏过一把扮情郎的干瘾,假得比真更潇洒。
或者也不全假。强横里掺着亲狭,柔情款款后忽而作弄,好像把错过的扯小姑娘辫子的任性年月找补回来了,得不得逞总带笑,两弯卧蚕蓄着温泉,从眼底漾开袅袅的热气,叫人辨不清哪一缕是真,难免要忘乎所以。而温情的底色,明明是不动声色的毒辣,是绝对的掌控,绝对的支配,绝对的可靠,绝对的庇护。
不过樱贤二这种欢场宿将又岂会轻易折进去。默契就是不言而喻,无人深究这场缠绵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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